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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水倒进砂模的时候会冒出一股白烟,烟里有硫磺味。

何大龙那时候觉得好玩,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股烟里有毒。

何大龙在厂里管生产和销售,主要负责把熔炼出来的金属锭装车、过磅、开票。

他比父亲多念了几年书,算账比父亲清楚,但嘴皮子不如父亲利索。

有一次,龙城郊区一家轧钢厂的老板找上门来。

老板姓周,开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装着十几根断掉的钢筋。

周老板把钢筋往何大龙的办公桌上一放,说:何经理,你看看这批料,我一弯就断,轧出来的钢筋根本没法用。

何大龙拿起一根钢筋看了看断口,断口里果然有黑色的渣和气孔。

他知道这批金属锭是自己厂里出的,用的是混杂料。

何大龙没急着说话,他给周老板倒了杯茶,说:周老板,废铁熔出来的东西就这样,你要好的去正规钢厂买。

这批货我给你赔一半,你拉回去掺着用。

周老板骂骂咧咧地走了。

何大龙把那批同批的金属锭打了个电话,卖给了另一个不知情的买家。

邱二锤是何宏发从邻村招来的。

邱二锤年轻时候在采石场干过,手上力气大,一铲子能铲几十斤。

何宏发看中他能吃苦,让他做了炉前工头。

炉前工是整个厂里最累的活,也是最危险的活。

邱二锤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成吨的废料往冲天炉口里推。

废料里偶尔混着密封的旧油桶、带残液的管子、甚至没拆干净的油箱。

这些东西进炉后会爆炸。

邱二锤被炸伤过三次,第一次是油桶爆炸,气浪掀翻了他,脸上被火星烫出几个泡。

第二次是废钢管里残留的水分汽化,管子在炉膛里炸开,一块铁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半只耳垂。

第三次是一根密封的铝管,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液体,爆炸的时候液体溅在他脖子上,烧伤了一片。

每次受伤,何宏发都给他几百块钱,让他去镇上的小诊所包一包。

邱二锤不当回事。

他说,翻砂这行哪有不受伤的,伤了就歇两天,好了就接着干。

邱二锤带过一个徒弟,叫刘小满,外地来的,才十九岁。

刘小满被分到炉前第三天,一车废料里混着一只密封的旧油桶。

刘小满没经验,直接把油桶推进了炉口。

油桶炸开的时候,一块铁片飞出来,扎进了刘小满的右眼。

何大龙把人送到镇卫生院,卫生院说治不了,又转到县医院。

县医院说眼球保不住了,得摘。

何宏发让何大龙去处理。

何大龙给了刘小满两千块钱,让他回老家。

刘小满的右眼窝空了,只剩一个疤。

何大龙说:你要是想留着这只眼睛也行,你自己想办法治,厂里就这些钱。

刘小满走了。

后来邱二锤听说,刘小满回了老家,在镇上的砖厂打零工,一只眼睛看东西没距离感,经常摔跤。

白有贵是白岩桥镇环境监察中队的队长。

他管着镇上所有小冶炼和小化工的排污检查。

白有贵在镇上干了十几年,人脉熟,嘴也甜。

他知道宏发金属熔炼厂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什么成分,也知道厂后那条排水沟里的水是什么颜色。

但他从不说。

何宏发每个月给他送一笔钱,逢年过节再加两条好烟。

白有贵收钱的时候总是说:宏发啊,你那个烟囱我看了,颜色还行,比以前好多了。

何宏发就笑,说:白队长你放心,我懂规矩。

白有贵住镇上的一栋二层小楼,老婆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女儿在龙城念大学。

白有贵觉得自己这辈子混得还行。

他管着污染,但他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住在宏发金属熔炼厂下游。

他觉得自己聪明,把家安在了镇上风头最高处。

风从宏发金属熔炼厂方向吹过来的时候,白有贵家的窗户总是关着的。

他老婆有鼻炎,闻不得怪味。

石金水是白岩桥镇废旧金属回收市场的管理员。

这个市场是镇上十几年前建的,就在宏发金属熔炼厂西边不远。

市场里挤着几十个回收摊位,每个摊位都堆着废铁、废铝、废铜和不锈钢边角料。

石金水负责摊位的登记和秩序。

何宏发在市场里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人收废料,压价压得厉害。

有摊主不服,去市场管理办公室告状。

石金水把告状的摊主叫来,当着何大龙的面把告状信撕了,说:你要是嫌价格低,可以不在这里收,没人拦你。

那个摊主姓赵,在市场里做了七八年,后来搬走了。

搬走那天,赵摊主站在市场门口骂了一句:石金水,你早晚遭报应。

石金水听见了,没回头。

林默的意识落在白岩桥镇上空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

太阳刚升起来,白岩桥镇上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镇子西头的宏发金属熔炼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生产。

冲天炉的烟囱里冒着黄褐色的烟,烟柱在晨风中向东偏斜,朝着镇子的方向飘。

中频电炉的冷却水塔上冒着白色的水汽,水汽落在旁边的废铁堆上,把铁锈味泡得发酸。

何宏发在厂部二楼的办公室里翻看昨天的销售单。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他的嘴角有一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何宏发看单子的时候习惯用食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黑线。

这道黑线是他年轻时在农机厂翻砂留下的,这么多年了,皮肤长了又换,换了又长,黑线始终在。

何宏发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指,会觉得那道黑线像一条锁链。

何大龙在成品库里点货。

成品库里码着昨晚刚出模的金属锭,一共三百多块。

金属锭还带着余温,表面泛着暗蓝色的氧化皮。

何大龙拿着一块金属锭看了看断面,断面里裹着黑色的渣和气孔。

何大龙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金属锭扔回堆上。

他知道这批货是用混杂料熔的,里面有医院来的旧器械,杂质肯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