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形似剥皮人手的巨大肉红色爪子，从门板外侧穿透了进来，精准地按下了内侧的把手。
接着，门被推开，芝士一爪端着一个大汤锅，另一只爪子里则抓着一把盛满菜肴的大勺，其他爪子里还拿着碗筷和勺子，晃晃悠悠地飘了进来。
“咖喱……饭！羊腿……羊油……咖喱……饭！”
芝士高兴地摇头晃脑，声音其中的兴奋和邀功之意表露无遗。
它将锅和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沈秋郎书桌旁的空地上，锅盖掀开，浓郁的咖喱香气混合着炖煮得酥烂的羊肉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爷爷……给秋……吃……剩下……给……芝士……”芝士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咖喱羊腿，口水几乎要从它咧开的嘴角流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渴望声响。
但它依然非常谨慎——沈秋郎先吃，吃过了，剩下的才是它的。
于是，它用那只空闲的大爪子，一下下轻轻戳着沈秋郎的小腿，催促她快点开动。
沈秋郎也确实有些饿了，虽然之前在联盟吃了不少，但架不住消耗大。
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盘米饭，浇上浓稠喷香的咖喱汁，又从锅里捞出三根炖得骨酥肉烂的羊小腿，还特意加了一大块金黄色的羊油。剩下的，几乎就是芝士的了。
芝士见状，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它迫不及待地将锅里剩下的咖喱和羊肉连汤带水，全部倒进了旁边电饭煲那个还装着不少米饭的内胆里，然后用爪子充当勺子，豪迈地搅拌起来，让每一粒米饭都裹上浓香的咖喱汁。
搅拌完，它还意犹未尽地嘬了嘬沾满酱汁的指爪。
“好吃！”浓郁的香气让它那双非人的瞳孔都因为满足而变得圆溜溜的。
沈秋郎舀起一大勺裹着咖喱汁的米饭，塞进嘴里。
咖喱辛辣中带着椰奶的香甜，羊肉炖得极为软烂入味，羊油更是增添了丰腴的香气。
她虽然不是很饿，但依然被这味道勾起了食欲。
另一边，小饼也爬到了桌边。它灵活地给自己的手指套上了一个中间剪开了口的一次性塑料手套，然后用戴着手套的自己笨拙但努力地抓起一些米饭和咖喱，在盘子里团成一个个小球，再递到掌心的嘴边，啊呜一口吃掉，吃得津津有味。
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满足的叹息，以及芝士搅拌饭勺和嘬手指的声音。
而墙角，那条被命名为“露娜”的人面蛇，依旧维持着蛇球的形态，但那条缝隙不知不觉又张开了一些。
浅灰色的眼睛透过缝隙，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外面——
盯着那锅香气扑鼻的咖喱羊腿饭，盯着芝士狼吞虎咽的样子，盯着沈秋郎盘子里的肉，盯着小饼抓起饭团……
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渴望，混合着胃部灼烧般的抽搐，几乎要冲破它本能的恐惧。
它已经快一周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能下咽的食物了。
在黑市的拍卖场，那些人一开始只给它喂食最廉价的通用型宠兽粮。
人面蛇作为恶食属的恶灵，食性确实广泛，几乎不挑食，可那些宠兽粮的质地干硬粗糙，如同木屑混合着砂石。
这原本也能勉强下咽，直到……它的门齿和犬齿在试图反抗某个想要伤害它，对它做不轨之事的人时，被生生拔掉了。
失去了用于撕咬和研磨的牙齿，进食那些硬邦邦的宠兽粮，就变成了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折磨。
每一次咀嚼，牙龈都会被摩擦出血，带来持续的痛楚。
对于恶食属的恶灵而言，永恒的饥饿感几乎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诅咒。
而当连最基本的进食功能都受损时，这种饥饿便掺杂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日夜不息地折磨着它。
此刻，房间里弥漫的食物香气，对它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是唤醒它本能的毒药，几乎要将它逼疯。
然而，理智和求生欲的细线仍在拉扯着它。
它很清楚，这个并不算大的空间里，存在着三只让它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高级恶灵！其中一只，更是以同族为食的恐怖掠食者——恶骸龙！
自己稍有异动，散发出一丝一毫对食物的渴求，很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撕碎，变成那恶龙嘴里微不足道的零食。
于是，它只能更加用力地盘紧自己，将渴望与恐惧一同死死压抑在冰冷的身躯之下，透过那一道缝隙，无声地、痛苦地注视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盛宴。
沈秋郎很快察觉到了墙角那细微的、充满渴望与挣扎的视线。
她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努力缩紧的蛇球上。
但露娜的反应更快，沈秋郎目光扫到的瞬间，它就像受惊的含羞草，猛地将那道窥视的缝隙闭合，整个球体似乎都缩得更紧、更圆了。
沈秋郎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这条人面蛇的遭遇——从被非法捕捉，到囚禁、拍卖，尤其是被拔掉了用于撕咬咀嚼的尖牙……恐怕从那时起，它就再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恶食属一直不吃饭，会出大问题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还剩大半的、香气扑鼻的咖喱羊腿饭，又瞥了眼蜷缩在墙角的露娜
几乎没有犹豫，她端起自己的盘子，走到墙角，轻轻放在距离这颗蛇球不远的地面上。
“喏，吃吧。”她的声音放轻了些。
蛇球似乎颤抖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那条缝隙才犹犹豫豫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张开一条细线。
卷翘的白色睫毛在缝隙后快速眨动了两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先是警惕地看了看沈秋郎，又飞速地瞟了一眼近在咫尺、冒着热气和诱人香气的盘子。
“嗯？”正在埋头猛吃、几乎把脑袋埋进饭锅里的芝士敏锐地察觉到了“食物”气息的微小变动和沈秋郎的靠近。
它立刻抬起头，巨大的、骇人的头颅扭转过来，好奇地凑近，几乎要贴上去，那双猩红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缝隙后的露娜。
“嘶——！”几乎在芝士视线投来的刹那，露娜吓得魂飞魄散，缝隙瞬间消失，整个球体盘绕得更加紧密，甚至能透过那洁白的鳞片看到下方肌肉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收缩颤抖，仿佛要缩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实心疙瘩。
“芝士！去，去！吃你的饭去，你吓到露娜了！”沈秋郎无奈地伸手，在芝士硬邦邦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试图驱赶这个过于“热情”的大家伙。
“露……娜？”芝士舔了舔沾满咖喱汁的嘴巴，对这个陌生的音节表示疑惑。
“我？”沈秋郎指指自己。
“秋。”芝士肯定地点点头。
“你？”沈秋郎又指向芝士。
“芝士！”芝士立刻眯起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它非常喜欢沈秋郎给它起的这个名字。
“露娜。”沈秋郎最后指向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蛇球。
“露娜！”芝士学得很快，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洪亮。
“对，露娜是我们的同伴，”沈秋郎加重语气，又指了指紧张的蛇球，然后在芝士的脑门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以示强调，“同伴，懂吗？不许吃它！”
同……伴……秋说……是同伴……不可以……吃……
芝士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这个词的含义。既然秋说不能吃，那就不能吃。
它对不能吃的东西一向缺乏兴趣，于是，那点好奇心迅速消退。
它咕哝了一声，毫不留恋地转过身，继续将注意力投入那锅让它心醉神迷的咖喱拌饭中。
“好了，现在没人吓你了，快吃吧。再不吃，等芝士解决完它那份，说不定真会来抢你的哦。”
沈秋郎后退几步，坐回转椅上，拉开一点距离，以示自己没有威胁。她托着腮，看着那个依旧缩在床头柜和床形成的角落里的蛇球，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三四十秒，在确认那个恐怖的气息确实不再关注这边，并且沈秋郎也保持不动后，蛇球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那条缝隙再次缓缓绽开，然后，盘绕的身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先是露出了下半张脸——线条优美但略显苍白的下颌，然后，嘴唇微微张开，细长分叉的信子小心翼翼地探出，飞快地在最近的那块裹着咖喱汁的羊肉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闪电般缩回。
露娜抿了抿嘴，似乎在仔细品味舌尖传来的、陌生而丰富的味道。
那瞬间，它浅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接着，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脑袋完全从盘绕中伸了出来，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能重新盘起、将头埋入的防御姿态。
它对着那盘食物，缓缓张开了嘴——
就在这时，它的眼睛下意识地向上瞟了一眼，恰好撞上了沈秋郎正好奇观察着的目光。
“……”
嘴巴瞬间闭上，脑袋“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又警惕地观察了片刻，发现沈秋郎只是看着，并没有其他动作，那双眼睛里挣扎的渴望再次占了上风。
它又一次，以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的速度，将脑袋伸向盘子，然后，对着那盘咖喱饭，再次张开了嘴，慢慢凑近。
沈秋郎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人面蛇的嘴其实很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的位置，只是平时除了嘴唇部分，其余地方都是上颚包裹住下颚，闭合时严丝合缝。
当它努力张大时，才能看到里面大片努力伸展的、肉红色的咬肌，以及……空空如也、本该长着和人类无二牙齿的牙床。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但……看着露娜那副很怂，但是很想吃，很想吃，但是又很怂，最后选择很怂地在吃的样子……
沈秋郎用尽全力，才绷住脸，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不行，真的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