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若仿佛未觉危险,只是自然而然地侧身,如风中垂柳,随风而动。同时右手如行云流水般抬起,食指与拇指虚捏,如拈花状,轻轻“拈”向林安南的腕脉。这一拈毫无烟火气,不带丝毫杀气,却恰到好处地封死了七叠指的所有变化,让那七重后劲无处可发。
林安南收指后退一步,大笑:“好!好一个指法!颇有少林寺拈花指的味道,蕴禅意于招式,寓至理于平凡,妙极!妙极!”
王璟若收势,谦道:“学生不敢。只是隐居时常观太湖莲花开谢,看那花瓣轻颤,露珠滚落,心有所感。武学之道,未必都要雷霆万钧,有时轻柔一拈,反而能制住刚猛。”
“随手拈来,方是真境界。”林安南赞道,“招式已脱窠臼,直指本质。再来!”
说罢,他不再留手,真正展现出宗师第二境巅峰的实力。双掌齐出,掌势大开大阖,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又如泰山压顶,气势磅礴。每一掌都牵引着浩荡的天地元气,掌风过处,湖边垂柳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渐成波浪。
王璟若神色不变,脚踏八卦方位,身形在如潮掌风中游走。他不硬接,不退避,而是如水中游鱼,顺着掌风的空隙穿梭,如柳絮随风,飘忽不定。林安南的掌力再强,触及他身体时,都被他体内生生不息的真气循环化解、导引、卸开。
更妙的是,王璟若的卸力并非简单将掌力导向他处,而是将其融入自身循环,再通过双脚导入大地。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都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却无丝毫裂痕——这是将外力均匀分散,化整为零的至高境界。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
林安南的攻势如怒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王璟若的守势如磐石屹立,任你潮起潮落,我自岿然不动。更让林安南惊讶的是,王璟若在守御之余,偶尔还击的一招半式。这些招式全然不似江湖常见的武功路数,没有固定的章法套路,却每每从最不可能的角度攻来,带着一种质朴自然的韵味。
有一招如老农锄地,双臂抡起,下劈之势看似笨拙,却劲力深沉,蕴含着一股开垦荒原、破土而生的顽强生命力。林安南接招时,竟仿佛看到春日田野,老农挥汗如雨,一锄一锄翻开板结的土地,那种重复中蕴含的坚韧,让人动容。
有一式如渔夫撒网,双臂舒展如翼,身形旋转间,劲气如网般铺开,笼罩四方。这一式看似大开大阖,实则每一分劲力都恰到好处,如渔网入水,既要有足够的覆盖面,又要控制下沉的速度与角度。林安南接招时,仿佛看到太湖晨雾中,渔夫立于船头,抖腕撒网,动作流畅自然,人与网、与船、与水浑然一体。
有一指如孩童涂鸦,轨迹天真烂漫,全无定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人难以捉摸。这一指不带杀气,却直指人心破绽,如孩童天真一问,往往让饱经世故的大人不知如何作答。林安南面对此指,竟有片刻恍惚,仿佛回到童年时光。
有一掌如妇人捣衣,节奏分明,一掌接一掌,劲力连绵不绝,如杵击衣,声声入耳。这一掌看似简单重复,却暗含韵律,每一掌的力道、角度、时机都略有不同,组合起来便成一套精妙的连击。林安南接招时,仿佛听到河边捣衣声,声声清脆,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这些招式全无杀气,却让林安南不得不慎重应对。因为他发现,王璟若的武功已超越招式藩篱,每一招都直指武道本源——那是对力量最本质的运用,是对天地最质朴的感悟。这些从平凡生活中悟出的招式,反而比那些精雕细琢的杀人技更为可怕,因为它们直指人心,让人防不胜防。
战至第五十七招,林安南忽然收掌后退,长笑不已。笑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宿鸟。
“够了!够了!”林安南连连摆手,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赞许,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王璟若也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常,只是额角微见细汗,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晶莹的光。他躬身道:“老师承让。”
“非是承让。”林安南摇头,白发在晚风中轻扬,“若论功力之深厚,招式之精妙,老夫沉浸此道一甲子,自然在你之上。若生死相搏,老夫凭百年修为、丰富经验,胜算仍大。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璟若:“但论对武道的理解,对力量的本质把握,对天地的感悟深度,你已在我之上。璟若,你方才那些招式,已非‘见天地’所能解释。那是从红尘中悟道,从众生中见真的雏形。你已窥见‘见众生’的门径了。”
王璟若肃然道:“学生只是初窥门径,朦胧模糊,如雾里看花,前路尚远。”
“门径既见,殿堂可期。”林安南走回亭中坐下,示意王璟若也坐,“说说看,方才交手时,你是如何化解老夫的‘天罗劲’和‘七叠指’的?尤其是天罗劲,当年便是萧不义那老家伙,也未能破去。”
王璟若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缓缓道:“学生只是觉得,老师的劲力虽强,终究是外力。而学生体内真气,经《无相禅功》与《锻骨洗髓经》融合后,已与外界元气本是一体,循环不息,圆融无漏。老师的劲力袭来,就如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虽激起涟漪,但潭水还是潭水,石头的力量被水流分散、消融,最终归于平静。学生只需保持自身循环不息,便能将外力化于无形。”
林安南默然良久,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石桌,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夕阳完全落山,暮色四合,湖面升起淡淡雾气,远处山林轮廓渐渐模糊。
良久,他长叹一声:“这便是‘见众生’的雏形了。武者修至‘见天地’,已是与自然共鸣,能借用天地之力。但终究还有个‘借’字——借天地之力为我所用。而你所悟,却是自身与天地本为一体,何须‘借’?这本就是‘我’的力量,天地之力即我之力,我之力亦天地之力。”
他顿了顿,看着王璟若,眼神复杂:“不过你方才的招式,虽质朴玄妙,已脱窠臼,但仍有痕迹可循。真正的‘见众生’,恐怕应是返璞归真,无招无式,随心而动,动则合道。这需要岁月沉淀,需要更多的人生阅历,急不得。你如今不过初窥门径,就像刚看到山门,殿堂还在深处。”
王璟若郑重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