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武六年三月,辛比尔斯克山丘要塞的围攻战,已经打了整整七日。
伏尔加河西岸,这座隆起的黄土台地孤悬旷野,是扼守上游的咽喉要地。
整座要塞依着山势修作三层梯次防御,自坡脚至台顶层层叠叠,把整座山丘裹得严严实实。
最外层是坡腰处的前沿土垒,外掘丈许深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壕后每隔五十步便筑一座土木暗堡,暗藏抬枪与小口径滑膛炮。
中层是台地边缘的主夯土壁垒,墙身厚达丈二,顶部刨出平整的炮位与垛口,清军悉数守城火炮都架在此处,居高临下,东坡整片缓坡都在其火力覆盖之下。
最内层是台顶营垒环布粮仓、军械库与将台,山腹之内更被掏得四通八达。
横纵坑道勾连着大小数百个,避炮土窟与地下屯粮洞,深至数丈,寻常炮弹落在地表仅能震落一层浮土,伤不到内里的兵卒。
唐军围城大营扎在东岸高地,征虏大将军云朗将中路主力,分作三路布攻。
中路为主攻集群,以两个甲等步兵团为核心,配属工兵营、喷火队与三百六十四门小型臼炮,正对东坡最缓的主道,负责突击主壁垒。
左右两翼各摆一个乙等步兵团,配属野战炮队,佯攻两侧稍陡的坡段,牵制守军分兵。
后方炮群分作两层,四十门重型攻城重炮,列阵在东岸最高处,专司曲线远程轰击,砸击主壁垒与台顶营区。
前沿坡后则布置六十门中型野战炮,抵近直瞄,专打墙垛炮眼与火力点。
每支突击队里,都配属十二挺手摇式机关枪,随步兵冲锋推进,负责压制墙顶守军。
开战以来,唐军重炮昼夜轰鸣,黝黑的炮身一次次后座复位,曲线炮弹呼啸着划过天际,砸向高台的夯土壁垒。
每一发落地都伴着闷雷似的震响,焦黄的泥土混着碎裂的原木、拒马碎屑冲天而起,外层墙垛早被炮火犁得残缺不堪,像一排被啃残的齿牙。
可炮声一响,台地上的守军,便潮水般退进山腹坑道,任凭头顶地动山摇,只落一身尘土。
待炮火稍歇,兵卒便扛着土袋木板蜂拥而出,七手八脚补齐塌口,架上鸟枪抬炮,转眼又垒成一道守御线。
冲锋哨响前,前沿的中型野战炮先齐齐开火,直瞄弹精准地砸向墙垛炮位,打得守军炮位一时哑火。
伴随步兵推进的小型臼炮,被推到坡腰土坎后,翘起炮口抛射开花弹,弹丸翻过土墙,落进墙后的屯兵壕里炸开,炸得躲在墙后的清兵四散奔逃。
可臼炮口径有限,炸得动步兵,却炸不动厚达丈二的夯土墙,只能撕开几道小小的缺口。
随着战事进行,步兵顺着缓坡往上冲,越往上身形越暴露。
待到半腰处,墙顶上清军排枪齐发,铅弹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地泼下来,密得像一阵疾雨。
冲在前面的兵卒成片倒下,后面的踩着尸首往前冲。此时突击队的手摇式机关枪便架在土坎后,射手摇动手柄,枪管飞速旋转,弹雨成串扫向墙垛,压得守军一时抬不起头。
可仰射角度受限子弹散布宽,打不准墙眼深处;且连续摇射片刻,枪管便烫得烫手,必须停歇降温,火力一断,墙顶上的排枪便又响了起来。
侥幸冲到墙根的兵卒,要面对的是暗堡里的侧射火力,与头顶滚落的擂木滚石。
这时候便轮到喷火器手上前,他们背着沉重的燃料罐,猫着腰摸到射击孔旁,扣动扳机,熊熊火舌顺着孔洞灌进暗堡。
下一刻,洞里响起凄厉的惨叫,一座火力点转眼便哑了火。
可喷火器射程不过数步,喷火兵全程暴露在守军火力之下,每拔掉一个暗堡,都要倒下两三个人。
且一罐燃料喷不过三五次,后续梯队跟不上,缺口便又被守军封住。
这七日里,唐军先后组织了四次整队仰攻,最远一次也只突破了,最外层的前沿土垒,再往内,中层主壁垒依旧牢牢钉在台地边缘。
每一次收兵,坡上都留下百十具尸首,伤兵的哀号顺着风飘回营盘。
战局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僵持关口,每每往前一寸都要拿热血去填。
中军帅帐扎在坡后避风处,帐门半敞,远处的炮声一阵接一阵传来,震得帐顶的牛皮微微发颤。
云朗立在沙盘前,身上的征袍还沾着硝烟的痕迹,案头摊着最新的伤亡名册。
墨笔勾出的数字触目惊心——七日攻坚,伤亡近两千,却只啃下了高台最外围的两道前哨土垒。
他眉头拧成一团,指节轻轻叩着沙盘上,那片隆起的台地标识。
大军攻伐虽然能硬打得下来的,十几万守军困在孤台上,耗也能耗到他们山穷水尽。
可这般逐寸啃土人命折损得太快,等到真拿下要塞,麾下精兵也耗去大半,莫说这后面还有莫斯科。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传令北路军,调那边的野战炮营过来加厚压制火力,帐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亲军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卷封着火漆的电报纸,“禀大将军,兵部八百里加急急电!”
电文只有寥寥数语:天工院特制浮空飞艇一队,即日驰赴西线,归战区节制,沿途兵站接力护送至前敌。
云朗捏着电纸略一沉吟,他还在京时便听说飞天之物的传闻,可从未想过会用到西线战场。
他当即传令:“各营加强戒备,留意后方天际,见有异常浮空之物即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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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午后风定。
前沿哨塔上的哨兵忽然指着天边,嗓子都喊劈了音。
极远的云层之下,数团硕大的白影正缓缓飘来,体量之大,远超军中所有的侦察气球,悬在天顶如同凭空生出的一座座白山。
整条围城阵线瞬间炸了锅,士兵们纷纷从壕沟、炮位里钻出来仰头张望,人人面色惊惶。
这些百战老兵见惯了刀枪火炮,却从没见过这等不借羽翼,悬空而行的巨物,一时间议论纷纷,都道是清人弄来的什么妖物,连炮位上都有人下意识,调转炮口对准了天际。
变故陡生,云朗却反倒心头一松,是兵部的人到了。
他厉声传下将令:“宪兵队即刻沿阵线弹压,敢有喧哗擅动者军法从事!所有炮位一律归位,不准妄发一弹!辅兵营速去营后清空校场,撤除拒马杂物作为停靠之所。”
军令传下,整条阵线很快肃静下来。
宪兵挎着刀沿壕沟来回巡行,工兵们火速清理出一片开阔平地。
漫天白影缓缓压落,六艘通体素白的巨型浮空飞艇,稳稳停在校场之上。
为首艇舱门落下,负责统管浮空营的林钺大步踏出,手中捧着兵部鎏金令箭,径直来见云朗。
“禀秦国公,卑职林钺,奉兵部令统辖浮空第一营六艘战艇,携纵火弹、爆裂弹千二百枚前来听调,所有补给军械,均由后方铁道直发营前。”
话音未落,营外铁道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汽笛。
这是一条由历次阵前俘获的数万清兵,尽数编为工程营,开山填沟枕木铺轨,在冻土上硬生生夯出这条前线动脉。
“不必急于出战。”
云朗指着沙盘上的高台要塞,“先整备艇体把弹械攒足,他们躲在土洞里扛得住炮,总扛不住天降雷火,等万事俱备,便一把火烧透这整座高台!”
“是!老国公放心,必不辱使命!”
接下去数日,降落场日夜忙碌。
工兵匠役检视气囊舵机,制气匠役轮班充注浮气,军械列车一列接一列驶入,成箱的纵火弹码进覆土弹药库。、
林钺每日带测望小队乘轻艇升空,绕着高台测绘标记,校准施放准度,只待蓄足火势便降下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