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银萍再行一礼,起身退下干脆利落。
椰林阴影里,她接过内侍递来的旨意抄件,一按便塞进随身木匣,身后两名暗卫悄无声息散向滩涂两侧,整片滩涂尽数纳入监视之下。
滩上重归安静,只剩海浪反复拍击岸沙。
皇后郑祖喜将棉巾递到皇帝身侧,轻声叹道:“刚得片刻清闲,公务便接踵而至。
前些日子秦王、楚王的折子不断,今日又传来燕王动身的消息,几位皇子无一人能让陛下省心。”
“省心未必是好事。”李嗣炎轻笑,“诸子各有志向,反倒值得宽慰,倘若全都困在京城虚度光阴,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目光扫过身侧妃嫔。郑祖喜端庄持重,朱媺娖气质清淡,张嫣温顺内敛。
淑妃笑意柔和,丽妃灵动鲜活,各有风韵。海风裹挟咸湿气息,冲淡了朝堂琐事带来的烦扰。
“不必久站日晒。”李嗣炎揽住皇后肩头,“回行宫吧,冰食早已备好。”
丽妃笑问:“陛下方才练完百斤长枪,不觉疲累?”
“这点操练算不得什么,若身子发沉,行宫温泉便可解乏。”李嗣炎语调松弛,暗含几分随性。
听闻燕王的名字朱媺娖,垂眸不动声色。
淑妃轻轻推了推丽妃,一行人相伴走向凉棚。
滩边行宫以椰木竹料搭建,通透阴凉,竹帘半卷,殿内铺青玉凉席,墙角冰盆缓缓飘出白汽,凉意四散。
皇帝与皇后走在最前,一众妃嫔随行入殿跨过门槛时,李嗣炎淡淡吩咐内侍:“让人把西跨院温泉收拾妥当,燕王远道赶路定然辛苦。”
内侍躬身领命放下竹帘,将日光滩潮尽数隔在外间,沙滩之上那杆镔铁大枪,仍插在沙土中被日光烘得滚烫。
...............
京沪铁路之上,一列蒸汽火车朝上海县滚滚而来。
车窗尽数敞开,铁轨接缝持续传来规律震颤,煤灰混杂葱油香气、路人汗味顺着木板缝隙飘进卧铺隔间。
隔壁硬座人声嘈杂,脚夫摇着蒲扇闲谈,农妇哄着讨要冰食的孩童,书生借着颠簸桌案誊写纸页。
隔间内置半人高冰盆,稍稍驱散燥热,四张铺位堆放着随身物件,件件皆是久用之物。
李华烨倚在窗边,把玩着父皇早年赏赐的铜壳怀表,铜链光亮表盘滴答,与车轮震动节奏相合。
对面下铺,虎大威斜倚着抽南洋卷烟,烟灰积至指尖方才弹入铜碟,周猛拆开油纸包裹的卤鸭,大口吃着这在北疆吃不到的食物。
上铺刘忠棠摊开卷边西域铁路舆图,捏着一截短笔,在西疆通往波斯的路段细细勾勒,脚边两罐冰镇黄桃,罐身南洋商行标签鲜明显眼。
过道闯进来一名满头大汗的报童,挎布包被行李绊得踉跄,扬声吆喝:“《南方金陵报》!楚藩天竺大捷,平定南疆叛乱,斩获上万!报纸凉扇一并售卖!”
虎大威推开半扇隔间门,递出三枚铜元:“报纸一份,扇子两把。”
报童连忙送上报纸与两把草扇,头版通篇记述楚藩战功,缴获归顺部。
“楚王辖地常年有战事,不缺立功之机。”虎大威扫过几眼,将报纸递给周猛,扇子抛向上铺。
隔壁硬座人声鼎沸,绸缎老商举着报纸与人闲谈,称自家商行在天竺的商路再无阻碍;远赴南洋垦荒的百姓连声叫好,有藩王镇守,海路疆土皆安稳。
无人追问战场伤亡,只因在众人心中大唐出征,从无败绩。
听着隔间传来的热闹,周猛咬着鸭腿低声感慨:“楚藩常有战事,将士皆有建功途径。
可我们驻守边境三月,波斯萨菲一方一味退让,寻不到半点动兵由头。”
虎大威摁灭卷烟,嗤笑一声:“上月游骑试探对方哨卡,隔日他们便后撤三十里,还送来羊群赔罪,处处示弱无从下手。”
上铺刘忠棠收妥铅笔,点向图中未完工轨道,压低声音:“开战暂且搁置,眼下头等要务是西域铁路,轨道仅通至西疆,户部卡控建材钱粮,东宫搁置审批文书,拖延一日便多一日损耗。”
“幸好楚王新近拨付一笔银钱,尚能支撑三月工期,逍遥侯改良磁石传报机,百里之内消息瞬息可达,沿途工段动静每日均可送至北庭。
可无陛下亲赐封藩金册,修路之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虎大威默然点头,殿下岳父刘司虎为先帝潜邸旧部,靠着这层渊源,北庭粮械供给从未短缺,可册封圣谕全线筑路诏令,单凭私交无法求得。
李华烨久久望向窗外,收拢怀表‘咔嗒’一声合上表盖。
“正因如此,才绕行杭州铁路避开金陵。”他语气藏着几分执拗。
“若途经金陵面见太子,各类审批层层推诿,此事又要空耗半载,此番直奔柘林行宫面圣,只求两道谕令:波斯全境封地金册、西域全线筑路诏令。
储君总领中枢内政,外藩自主拓土经营,各有规制,朝中不会主动体恤藩地难处。”
刘忠棠颔首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觐见之时,还要商议皇家南洋商行借贷,单凭北庭府库与楚王资助,不足以承担整条铁路开销。”
车头骤然拉响长笛,白茫茫蒸汽糊满车窗。站台传来吆喝:“上海县,到站了!”
李华烨伸手,在雾蒙蒙窗面划出一道缝隙,青灰砖石站牌映入眼帘,“上海县站”漆皮剥落,字迹清晰。
站台人声喧腾,脚夫往来搬运货物,小贩挎木桶叫卖酸梅汤,烟火气扑面而来。
此地向南三十里,便是柘林滩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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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轨震颤缓缓停歇,蒸汽列车稳稳落定青石站台。
李华烨抬步踏出车厢,鞋底刚踩实地面,前路便被一道如山魁梧身影死死封堵。
拦路之人是斯拉夫人,深目高鼻,一身筋骨贲张外露,满身悍然戾气压满道口,半步不肯挪让。
虎大威、周猛、刘忠棠三人神色骤紧,无需主将吩咐,身形交错旋即列成三角守阵,将李华烨护在圆心。
朝野皆知燕王征战沙场勇冠三军,寻常敌寇近不得其身,可多年随营护主,已成刻入骨髓的本分,属官护主乃是天职,与主将自身武勇高低并无干系。
李华烨立在阵中,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常年戍守荒边,时刻警醒早已是本能,刺客?
两方僵持片刻,壮汉身后飘出一道柔婉女声,听似纤弱却莫名有些熟悉。
“门捷列夫退下,你可不是我兄长的对手。”
方才戾气迫人的斯拉夫汉子闻声,一身锋芒尽数收敛,侧身立在道边,与方才拦路之态判若两人。
只见一道纤细身形,自他身后缓步走出,容貌清丽柔和,身段纤弱,一袭素色长衫衬得体态单薄,初见只会当作寻常闺阁女子。
李华烨心底戒备未有半分消减,肃声发问:“足下何人?我与你素未相逢。”
那人唇角微扬,声息细腻柔婉:“四哥,不必这般提防。”
单单一声称呼,便叫李华烨心绪巨震。
音色虽是女子腔调,但那声音绝不会认错。
他眉头紧锁,目光反复打量眼前人影,满心惊疑不定。
普天之下唯有五皇子,李良才能这般相称,万千疑惑一齐涌上心头:分明是男子,何以扮作女子形貌,连语音都尽数改换?
瞧出燕王满面错愕,易容伪装的李良语气平和开口:“我在此地等候四哥,近一月之久,此番寻你,是欲同往柘林行宫,一同面见父王。”
李华烨心中震动更甚。
此番南下,他特意绕行僻路,避开金陵一众眼线,一路轻车简从,自觉行程隐秘无迹,连东宫都不曾探得分毫消息,没料到早早便被人在此等候拦截。
他按捺纷乱心绪,目光落向一旁侍立的门捷列夫,生出几分不解:“五弟,你身为大唐皇子,缘何任用域外夷人随侍身侧?”
李良未曾遮掩,直白回答:“此人名门捷列夫,本是哥萨克部族首领,其部流离无立足之地,我便将他收归左右。”
他淡淡一句作答,不想在人流繁杂的站台,吐露海外筹谋的隐秘,又补道:“此地往来人多眼杂,不便细说内情,四哥随我寻一处僻静院落,再细叙诸事。”
燕王点头,一行人离开站台,换乘青布马车。
李良只邀燕王独入车厢,虎大威三人步行紧随车侧护卫,各司其职,守好分寸。
马车穿城过巷,不多时停在一处僻静客栈院落,四下少有人迹,隔绝街市往来人众。
关好厢房门扉,再无外人窥探,李良方才褪去一身伪装。
他当着李华烨的面脱下外层长衫,取出衣襟内塑形软垫,刻意撑出的纤细体态瞬间消散,露出自身清瘦单薄的男儿身形。
复又抬手抚过面颊,轻轻揭下一张精工细作的人皮面具,露出本貌清秀温软的眉眼。
他生来身形清癯,面相偏柔和,不似父皇那般雄阔魁梧,是以借全套外物易容化作女子,方能瞒过往来路人耳目。
李华烨望着他卸下伪装的模样,沉吟片刻,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我此行路线藏得严实,你究竟是如何打探到,还在此等了我整整一月?”
李良淡淡一笑,直言:“四哥未免太小看父皇,你从中亚动身那一刻,行宫那边就收到了消息,罗网卫的消息传递速度,不是寻常渠道能比的。
至于我,无官无兵,只能私下搭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路子,只求能看清周遭局势保全自身。”
李华烨心头一沉,原来自己自以为滴水不漏的行程,在父皇眼中从来都一目了然。
“既然你想见父王,独自前往便是,何苦特意等我同行?”
李良轻轻摇头,看得通透:“万万不可,我单独入宫觐见,立刻会被大哥重点盯上,我不想走上二哥、三哥处处受掣肘的老路。”
他直视李华烨,坦然摊开心思:“四哥此番面圣,目的是求取波斯封地、打通西域铁路,你本就是朝廷默许向外拓土的人,不会被刻意针对制衡。
我跟着你同行,借你的由头遮掩自身,便能避开朝堂所有针对我的算计。”
李华烨瞬间懂了他的打算:“你这是打算拿我,当挡箭牌?”
“确实如此,但我不会让四哥白白帮我。”李良没有遮掩,随即抛出对等筹码。
“你想要波斯的土地贯通西域商路,朝堂之上诸多文官,东宫必会百般阻挠,我常年研读诸般杂学,对西域风土、矿藏早有考据,能帮你梳理说辞,化解大半牵制。”
随即道出自己的诉求,目光笃定:“我只求一桩交易,波斯地下蕴藏的石油矿,未来你我定下百年贸易。”
当其他兄弟都盯着疆土、海港、兵权,唯独老五常年泡在天宫院,跟着逍遥侯钻研各类工艺造物。
看得长远,早早盯上了眼下世人,不甚看重的地下油矿。
隐忍蛰伏,提前布局多年,这份眼光与城府着实令人心惊。
李华烨稍加权衡利弊,沉声道:“可以,这百年油贸盟约,我应允你。”
两大皇子就此私下定下密约,各取所需,互为助力。
两人话音刚落,屋外立刻传来内侍恭谨的叩门声:“四殿下、五殿下,陛下贴身女官前来传旨,召燕王即刻前往行宫觐见。”
听闻这话,李华烨身形一顿,眼底满是震惊。
二人方才在屋内吐露谋划定下盟约,传旨之人转眼便找上门。
很快他们跟着引路之人前往滨海行宫,等谢银萍身为罗网卫女官,专司行宫近旁值守,眼角余光扫到跟在燕王身侧的李良时,心中一惊,冷汗顺着后脊浸了衣衫。
天下各处罗网分司寻访整月,全然寻不到汉王半点踪迹,但此刻他却悄无声息,直闯圣驾驻跸的柘林行宫,周遭层层防卫形同虚设。
此事根源虽在外间外勤侦缉,可御前重地出这般疏漏,她身在行宫值守,断不能置身事外。
殿内未陈设朝会繁复仪仗,李嗣炎方才刚收完一套枪法,上身不着寸缕,只松松系着粗布长裤,左右手各提一杆百斤重的镔铁大枪。
两米有余的身躯立在殿中,一身筋肉虬结盘绕,日光从窗棂落下来,衬得体魄雄浑有力。
见兄弟二人并肩入殿,他久久沉默,未曾询问二人一路奔波的缘由,只抬了抬手里的铁枪,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过来,陪为父拆几招。”
李华烨连忙出言劝阻:“父皇年岁已高,这般沉重兵刃对拆,恐劳损筋骨。”
话音未落,抬眼望见父亲一身浑厚气力、毫无衰老疲态的模样,到了唇边的劝言尽数咽回腹中,只得躬身拱手:“儿臣遵命。”
一旁的李良并未上前,自顾走到殿侧长凳落座,安安静静坐着旁观。
四哥今日少不了一顿打,一则燕王镇守中亚边藩,不曾提前知会内阁六部,亦未递文书禀明东宫,竟直接抛下边境一应军务,独自轻车南下。
二则几位领有海外封地的皇子,平日互相提防猜忌,待彼此如同外人。
李嗣炎素来期盼皇室手足同心和睦,几个皇子这般疏离隔阂,他早已在心底积下不少郁气,今日正好借着切磋拳脚,将满心烦闷尽数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