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野狼谷风雪肆虐,寒意刺骨。
猎宫后山,近乎垂直的冰崖之上,一百名身着内衬锁子甲,外罩深色镶铁棉甲的巴牙喇死士,如同附壁的黑色甲虫,在狂风暴雪中艰难攀爬。
遏必隆一马当先,钢刺皮套深深抠入冰层,每一次发力都有冰屑簌簌落下。
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上方是暖阁昏黄诱人的灯火。
距离崖顶最后三丈,飞虎爪无声扣住覆雪的老松根部,黑影依次翻上,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两个,缩在廊下打盹的杂役包衣。
一百人悉数登顶,伏于雪中。
然而当看到守卫时,遏必隆的心却猛地一沉。
暖阁周围庭院回廊中,影影绰绰,竟有不下数十铁甲身影在逡巡警戒——那是真正的巴牙喇护军精锐,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绝非情报中所述的五十硬手,十八戈什哈!
几乎同时,猎宫临河方向传来一声“噗嗤”响,随即是兵刃交击声——第二路鄂克敦部埋设的千斤火药,竟因月余潮湿而失效,强行爆破失败,暴露了!
“杀!”遏必隆低吼,再无犹豫抽出顺刀,三百死士如同淬毒的匕首,从黑暗风雪中刺出!
后山百人直扑暖阁,甫一现身,暖阁外巴牙喇护军瞬间警觉。
“敌袭!”一声暴喝如雷。
暖阁正门廊下,身着亮银明甲、魁梧如山的巴牙喇章京,甲喇额真纳穆泰虎枪顿地。
近二百巴牙喇护军迅疾集结,刀出鞘,箭上弦,枪矛如林,在暖阁前及两侧回廊结成铁壁。
人人三重甲,头戴铁盔顿项,手持长枪大刀、虎枪重斧,背负强弓劲弩。
“放箭!”
“嗖嗖嗖——!”破甲锥箭凄厉尖啸!冲在前面的死士即便有甲胄防护,也被强劲箭矢撞得踉跄,更有数人中箭面门,扑倒在地。
“冲过去!近身!”遏必隆伏低急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弃弓!迎敌!”
前排巴牙喇架起长枪虎枪,后排抽出重斧骨朵。阵如铁壁。
“轰——!”
黑色死士浪潮与银灰铁甲坚阵,轰然对撞,瞬间压过风雪!这是最残酷的重甲步兵绞杀!
寻常刀剑难破重甲,双方皆瞄准面门、颈项、关节,或以重器猛击。
顺刀砍铁甲火星四溅,战斧劈锁环血雨纷飞,长枪捅棉甲沉闷噗嗤,尸体迅速堆积,鲜血浸透冻土,又被踩踏成泥泞血沼。
遏必隆身先士卒,手中顺刀化作一道匹练,狠狠劈在一面厚重的包铁木盾上,火星四溅!
持盾的戈什哈被巨力震得后退两步,但立刻有另一把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刺出,直取遏必隆胸腹!
遏必隆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顺势突进,刀光一闪,那名戈什哈捂着手腕惨叫后退。
但立刻又有两把刀从左右劈来!这些戈什哈配合默契,攻防一体,极难对付。
“不要纠缠!冲进去!目标在里面!”遏必隆嘶声大吼,状若疯虎,不顾身边砍来的刀锋,拼命向前突进。
他身边的巴牙喇死士也杀红了眼,他们知道没有退路,唯有向前,杀死目标,或者死在这里。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相接,没有试探,没有喊话,只有最原始的杀戮。
....................
此时,暖阁内,多尔衮动作猛地顿住。
“怎么回事?”多尔衮眉头一皱,眼中情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警觉。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上身跳下床榻,动作迅猛如豹,丝毫不见刚才慵懒。“来人!纳穆福!”
暖阁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不是平日伺候的太监宫女,而是多尔衮的戈什哈头领纳穆福,他全身披挂,脸上还带着溅上的血点,单膝跪地道:“王爷!有大批不明身份的刺客,从后山悬崖攀上已杀入院中!
河岸方向也有敌人试图攻破宫墙,但被巡哨发现正在激战!看身手装扮是精锐!人数不下百人!”
多尔衮瞳孔骤缩。从后山悬崖上来?那地方猿猴难攀!是内鬼!
一定有内鬼接应,或者提供了详细的地形图!他瞬间想到了很多,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多少人?从哪个方向主攻?”他快速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边厉询问不见丝毫慌乱。
“后山方向是主力,已冲破第一道岗哨正向暖阁杀来,悍不畏死,像是死士!
河岸人少些,但也在猛攻!正面宫墙外也有火光和喊杀声,似乎也有敌人袭扰!”纳穆福语速飞快。
“死士……”多尔衮系腰带的手顿了顿,眼中寒光爆闪。
谁会派死士,来这远离前线的猎宫刺杀他?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霍然回头看向床上,布木布泰已用锦被裹住身体坐起,脸色复杂。
不,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个女人的心思。
多尔衮瞬间做出决断:“纳穆福!你带所有人死守暖阁!依托门窗廊柱,一步不退!他们是冲着本王来的!暖阁坚固,易守难攻,给本王顶住!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路毛贼,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嗻!”纳穆福重重磕头,转身冲出,嘶声大吼:“戈什哈!结阵!死守暖阁!擅退一步者,斩!”
当穿戴整齐的多尔衮来到外面时,面色铁青看着庭院中的鏖战,忽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烟花,旋即,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色烟花!即便在风雪中也清晰可见!
——信号箭!遏必隆脸色大变!皇帝和巴特尔的情报,可没说多尔衮在附近还有援军!
“他在叫援兵!快!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遏必隆目眦欲裂,必须在援军赶到前杀死多尔衮!
“杀!”死士们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暖阁台阶!
几乎同时,猎宫正门方向,巴特尔率领的五百科尔沁骑兵,按照预定计划对正门发动了猛攻!他们用携带的简易撞木撞击宫门,火箭如雨点般射向墙头。
但猎宫正门坚固,墙头也有留守的巴牙喇护军,侍卫用弓箭滚木还击,一时难以攻破。
巴特尔骑在马上,看着正门僵持的战局心中焦急万分,遏必隆大人那边显然遇到了硬骨头,多尔衮还发出了求救信号。
生死一线,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下马!所有人,下马步战!”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弓箭对重甲用处不大!跟老子冲上去,用刀砍,用斧劈,用锤砸!打开宫门,接应遏必隆大人!”
“嗻!”五百科尔沁骑兵齐声应诺,纷纷下马,他们虽是骑兵,但草原战士步战同样不弱。
留下部分人看守马匹的人,巴特尔亲自率领三百多下马的骑兵,扛着临时找来的树干门板作为简陋盾牌,冒着墙头射下的箭矢,嚎叫着冲向宫门。
...............
猎宫东南十里,一片背风密林中。
简易营寨依林而建,外围撒了拒马、铁蒺藜,暗哨游动。
中央数顶大帐,最大一顶灯火已熄,唯帐外炭盆余烬微红,此处驻扎着多尔衮麾下一支千人精锐骑军,由他长子、多罗贝勒爱新觉罗·博佑统率。
此军成分特殊:半数为多尔衮两白旗中,选拔的悍勇旗丁,半数为收编的顿河哥萨克精锐,皆骑射俱佳,悍不畏死,乃多尔衮贴身护军核心。
中军帐内,博佑和衣卧于虎皮褥上,眉头紧锁,似睡非睡。
自月前父亲以“巡边”为名,秘密移驾月亮泡子猎宫,他便奉命率这一千精锐于此驻扎,明为警戒,实为遮羞与护卫。
想到父亲与当场太后的那些龌龊事,博佑胸中便如堵了一块巨石,憋闷欲呕。
他劝过,甚至激烈争执过,言及此事关乎父亲一世英名、朝廷体统,更关乎爱新觉罗氏与博尔济吉特氏盟谊。
然父亲只是冷脸呵斥,令他不得多言,只管带兵驻守于此,无令不得近猎宫三十里内。
“阿玛……你英雄一世,何以在男女之事上,如此糊涂啊!”博佑心中暗叹,辗转难眠,帐外寒风呼啸更添烦乱。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亲兵统领阿克苏,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贝勒爷!贝勒爷!快醒醒!”
博佑瞬间睁眼,如豹跃起,按刀低喝:“何事惊慌?”
阿克敦掀帐闯入,脸被寒风冻得发青,嘴唇发颤:“是猎宫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隐!方才……方才夜空升起红色信号箭,是三急连环中的‘危’字令!是王爷的求救信号!”
“什么?!”博佑脑中嗡的一声,脸色骤变。
日防夜防,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猎宫遇袭,父亲危急!
“集合!全军集合!披甲,备马!”博佑厉声下令,一边迅速套上冰冷的甲胄,心中又急又怒。
“阿玛啊!阿玛!你屡次不听我劝!偏要去那荒僻之地!偏要行那苟且之事……如今果然出了岔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脾气,那红色“危”字令箭,非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猎宫守卫不算薄弱,竟被逼到发此信号,来袭之敌绝非寻常毛贼,定是精锐,且早有预谋!是针对父亲而来?还是……连太后也一并算计?
“阿克苏点两百轻骑,不,三百!全部换快马,只带弓箭顺刀,随我先驰援!你率余下七百,着全甲,携重械,随后赶来!要快!”
博佑扣上铁盔,顿项冰凉贴在颈上。
“嗻!”阿克敦领命奔出。
帐外,刺耳的牛角号已“呜呜”吹响,划破寂静寒夜。
沉睡的营地瞬间沸腾,哥萨克与旗丁们从帐篷中涌出,一边咒骂着寒冷,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披甲备鞍集结。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火把迅速点燃,将营地照得通明。
博佑大步走出营帐,寒风扑面,却压不下心头焦灼与怒火。
他翻身上马,亲兵递上长枪与弓箭,环视迅速集结的先头三百轻骑,这些剽悍的战士眼中已毫无睡意,只有狼一般的凶光。
“儿郎们!”博佑用满语怒吼道。
“猎宫有变,王爷危急!随我驰援,遇敌皆杀!救出王爷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怯战后退者,斩!”
“嗻!救王爷!杀!”三百轻骑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博佑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率先冲出营寨,向猎宫方向狂奔而去。
三百铁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撞开风雪,蹄声如雷,大地震颤。寒风扑面如刀,博佑却觉心头火烧。
他既担忧父亲安危,又恨其不听劝阻招致祸端,更对胆敢袭击摄政王的幕后黑手,充满杀机。
“无论你是谁,敢动我阿玛,我必诛你满门!”博佑咬牙,眼中凶光毕露。
猎宫方向,火光愈发明显,杀声随风隐约传来,其间夹杂着爆炸与惨叫。
十里距离,对精锐轻骑而言,转瞬即至。
暖阁外的庭院,已成血肉磨盘,遏必隆所部死士已不足六十,而巴牙喇护军亦折损近半,但防线未溃。
暖阁火起,浓烟滚滚。
多尔衮持剑立于门前台阶,虽只着常服却如山岳峙渊,冷冷注视着疯狂扑来的死士。
银甲章京率亲卫死战不退,巴特尔所部在正门处亦陷入苦战,宫门厚重,墙头箭石如雨,每进一步皆付出血的代价。
而东南方向,滚滚蹄声已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博佑的三百轻骑,已如离弦之箭,刺破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直扑猎宫!援军来了!
庭院中,正拼死搏杀的遏必隆闻听那越来越近的、大地颤动般的马蹄声,心中一沉,如坠冰窟。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