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海风携着咸湿的暖意,拂过靖海舰队连绵的桅樯。三十艘改良后的靖海舰首尾相接,玄色战旗上“镇海”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舷两侧的后膛炮铮亮如新,炮口微微上扬,似在宣告着征战的落幕。甲板上,将士们身着染过硝烟的铠甲,虽面带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腰间长刀佩剑未卸,依旧保持着随时应战的姿态,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凯旋的舒展。
李望川立于旗舰船头,玄色劲装外罩着一件素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那是景兴帝先前御赐之物,此刻在海风中招展,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目光沉静,脑海中闪过数月来的征战:台湾海峡的炮轰联营、高丽平壤的围城受降、倭国黑风崖的捣巢斩寇,一幕幕画面交织,最终定格在泉州港百姓欢呼雀跃的笑脸。身旁的李念安一身银甲,长发束于盔中,英气逼人,她望着父亲坚毅的侧脸,轻声道:“爹,再过两个时辰,便能驶入大沽口,京城的方向,已经能望见狼烟了。”
李锐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份早已整理好的捷报清单,躬身禀道:“大都督,此次远征,共击沉高丽战船三十九艘、倭国海盗船五十六艘,生擒高丽世子、倭国太子及海盗头目十七人,斩杀海盗首领山本小次郎以下贼寇两万三千余人;缴获黄金七万两、白银三百二十万两,粮草六十万石,火炮一百一十门,火药八万斤;高丽签订《平壤和约》,割让沿海五城,年纳贡银五十万两;倭国奉上永不袭扰誓书,开放京都外港,遣王子入质,赔偿损失白银八十万两。另有南洋三国主动遣使求和,愿重订通商盟约,年缴商税翻倍。”
一连串的数字报出,甲板上的将士们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低低的欢呼声响成一片。李望川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却带着穿透力:“诸位将士,此番东南靖安,非我一人之功,是你们用血汗换来的太平。记住今日的荣光,更要记住沿海百姓的期盼,往后守海护民,依旧任重道远。”
“遵大都督令!”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海面,引得海鸟盘旋,久久不散。
舰队驶入大沽口时,岸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自发地从京城及周边村镇赶来,手持鲜花、焚香祈福,道路两旁摆满了案几,上面陈列着米酒、糕点、水果,皆是为凯旋将士准备的。远远望去,红旗招展,人头攒动,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是靖海舰!是护国公的舰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百姓们簇拥着涌向码头,安保的禁军虽奋力维持秩序,却也挡不住汹涌的人潮。不少白发老丈拄着拐杖,领着孩童,朝着舰队的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护国公保佑,东南太平了,百姓能安稳过日子了!”
舰队缓缓靠岸,李望川率先走下跳板,脚刚踏上码头,便见一名身着蟒袍的太监快步走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尖声唱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海大将军李望川,三次出山,平定东南,护国安民,功在社稷。朕躬亲出城迎接,着大将军即刻随驾入宫,献捷领赏!钦此!”
李望川躬身接旨,刚直起身,便望见远处大道上,一队皇家仪仗缓缓驶来。明黄色的御驾在前,景兴帝身着龙袍,腰束玉带,面色红润,正含笑望着他。御驾两侧,文武百官分列两行,皆是朝服加身,神色肃穆而恭敬。从大沽口到京城城门,十余里路,百姓夹道相迎,御驾行得极慢,景兴帝不时抬手向百姓致意,目光却频频落在李望川身上,满是欣慰与器重。
“望川,辛苦你了!”御驾行至近前,景兴帝亲自走下龙辇,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李望川的手。龙袍的触感细腻,景兴帝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君主对功臣的全然信任。“朕日日盼着你的捷报,如今东南靖安,海盗绝迹,通商兴旺,你可是为我大雍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李望川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护民守疆之本分。此番能平定东南,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百姓支持,臣不敢居功。”
“你呀,总是这般谦逊。”景兴帝笑着拍拍他的手背,目光扫过身后列队的将士,又看向远处欢呼的百姓,朗声道,“天下人都知道,没有你李望川,就没有这东南的太平!今日朕亲自迎接,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有功之臣,朕必厚待!”
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吏部尚书王大人捋着胡须,笑道:“护国公此番远征,扬我国威,高丽、倭国皆俯首称臣,南洋诸国望风归顺,实乃我大雍百年未有之盛事!”兵部尚书紧随其后,语气激昂:“大都督改良战船,研制火器,水师战力一日千里,如今我大雍海疆,固若金汤,再无外患之扰!”
李望川一一拱手回礼,神色谦逊,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中的李婉儿。她一身湖蓝色锦裙,站在商盟众人之中,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见李望川看来,悄悄比了个“一切安好”的手势。李望川心中了然,知晓泉州商盟与沿海通商已步入正轨,无需过多牵挂。
一行人簇拥着景兴帝与李望川,缓缓向皇宫行去。沿途百姓自发跪在道路两侧,高呼“吾皇万岁,护国公千岁”,声音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京城上空。不少百姓将家中最好的米酒、糕点递到将士手中,将士们一一谢过,有的浅尝一口,有的小心收好,脸上满是感动。李望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半生征战,所求的不正是这百姓安居乐业、山河无恙吗?
入宫之后,景兴帝并未直接前往大殿,而是带着李望川及众臣前往太庙。太庙之内,香火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排列,庄严肃穆。景兴帝亲自上香,跪拜先祖,高声道:“列祖列宗在上,朕今日携护国功臣李望川,恭告先祖:东南已定,海疆永宁,高丽、倭国俯首称臣,南洋诸国重订盟约,我大雍国泰民安,万邦来朝,此乃先祖庇佑,将士用命之功!”
李望川率文武百官跪拜,齐声高呼:“吾皇圣明,国泰民安!”
祭拜完毕,众人前往太和殿。大殿之内,金砖铺地,龙椅高悬,御座两侧的立柱上刻着“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的楹联,气势恢宏。景兴帝坐回龙椅,抬手道:“望川,上前献捷!”
李望川缓步上前,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捧着高丽、倭国的降书、誓书,以及缴获的金银珠宝清单,整齐地摆放在御案之上。“陛下,臣幸不辱命,平定高丽、倭国海盗,现将两国降书、永不袭扰誓书,及此次征战缴获清单,呈请陛下御览。”
景兴帝拿起降书,细细翻阅,脸上笑容愈发浓厚,读到关键之处,不禁拍案叫好:“好!高丽割让沿海五城,开放通商口岸;倭国取缔海盗,遣子入质,赔偿损失,此乃震慑四方之举!望川,你可知此番功绩,该如何封赏?”
李望川躬身道:“陛下,臣所求非功名富贵,只求百姓安乐,海疆永固。此番封赏,臣不敢领受,愿将所有缴获充作水师军费,用于战船改良与海防建设;愿陛下减免东南沿海三年赋税,抚慰受灾百姓。”
“你倒是时时惦记着百姓与水师。”景兴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沉声道,“有功必赏,乃国之常法,你若不受,何以服众?朕意已决,封你为‘东海王’,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京中王府一座,子孙世袭罔替!另赐免死金牌两枚,可赦你及家人死罪一次!”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纷纷侧目,脸上满是震惊与艳羡。“东海王”乃是异姓王爵,大雍立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武将获此殊荣,足见景兴帝对李望川的器重。
李望川心中一急,连忙跪地推辞:“陛下,万万不可!异姓王爵,臣万万不敢承受!臣本是李家坪一落魄秀才,蒙陛下不弃,三次出山,为国效力,已是莫大的恩宠。如今外患已除,臣只想归乡养老,陪伴家人,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望川,你这是何苦?”景兴帝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你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封王拜相亦不为过,为何执意要归隐?”
“陛下,臣半生征战,身心俱疲,早已厌倦了刀光剑影。”李望川抬起头,目光坚定,“李家坪的田埂、妻儿的笑颜,才是臣心中所求。如今天下太平,东南靖安,水师有念安、李锐等人镇守,商盟有婉儿打理,朝政有陛下与诸位大臣辅佐,臣已无后顾之忧,还请陛下成全!”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皆不敢作声,目光在景兴帝与李望川之间来回扫视。景兴帝望着跪地的李望川,神色复杂,既有惋惜,又有敬佩。他知晓李望川的性子,一旦决定之事,便不会轻易改变。
良久,景兴帝长叹一声,缓缓道:“你既执意如此,朕也不强求。但异姓王爵虽不能封,其他封赏,你却不能再拒!朕封你为‘护国柱石’,赐黄金五千两,绸缎千匹,望川新城免税十年,另允许你保留两千家丁护卫,世代相传!水师大都督一职,你虽卸任,却仍享钦差大臣待遇,遇海防大事,可随时入宫议事!”
李望川见景兴帝态度坚决,知晓再推辞便是不敬,只得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景兴帝抬手示意,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此番回朝,一路劳顿,先回驿馆歇息,明日朕在宫中设宴,为你及众将士接风洗尘。至于归乡之事,待宴席之后,朕再为你践行。”
“臣遵旨。”李望川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未完全如愿归隐,却也算是避开了权位纷争,离归乡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走出太和殿,夕阳的余晖透过宫墙,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李锐、李念安早已在殿外等候,见李望川出来,连忙上前询问。李望川将殿内之事简略告知,李念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舍:“爹,你真的要归乡了吗?水师还需要你坐镇啊。”
“傻丫头,水师有你,有李锐,有石将军,我很放心。”李望川拍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水师校尉,往后东南海防,便交给你了。记住,水师是护民之师,不可恃强凌弱,要守好通商口岸,护好沿海百姓。”
“女儿记住了!”李念安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李锐也上前道:“大都督,您归乡之后,若有任何差遣,属下即刻前往!”
“放心吧,我归乡之后,便是个普通百姓,哪还有什么差遣。”李望川笑了笑,目光望向远处的京城城墙,“倒是你,要继续留在水师,协助念安,多训练将士,多侦查海防,不可有丝毫懈怠。”
“属下遵命!”李锐躬身应道。
一行人走出宫门,驿馆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刚要上车,却见一名禁军统领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对着李望川躬身道:“护国公,陛下有旨,令您即刻前往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李望川心中一愣,刚从太和殿出来,陛下为何又要紧急召见?难道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他转头对李念安、李锐道:“你们先回驿馆歇息,我去去就回。”
“爹,小心行事。”李念安叮嘱道。
李望川颔首,随禁军统领转身向御书房走去。夕阳西下,宫墙的影子越来越长,御书房的方向,灯火已经亮起,隐约透着一丝肃穆。李望川心中泛起一丝不安,景兴帝此番紧急召见,究竟所为何事?是关于归乡之事,还是京城真的出现了什么隐情?
他快步走着,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摆动,心中思绪万千。东南靖安,班师回朝,本以为是功成身退的开端,却没想到刚回京城,便又起波澜。御书房的门越来越近,李望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