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源流渗润,死灰微温
归墟塔第七层石室。
绝对的死寂已被打破,虽然那变化细微到近乎虚无。玄圭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持续聚焦于那丝偶然出现的“墟之源流”浸润现象。
起初,它以为这只是“墟源”对同性质残骸(墨规心印残渣)的本能吸附与同化,如同水流冲刷砂砾,终将使其彻底消融于浩瀚源海。然而,数日(塔内时间感模糊)观察下来,它发现情况并非如此简单。
那一丝被引动的本源墟力,在“浸润”归墟印最深裂痕时,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同化”或“修复”意向,反而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精微的“共鸣性抚慰”。它仿佛认得这残破印记的本质,认得那“道心”中蕴含的“守护”、“承担”之念,并以其自身蕴含的“秩序”、“归藏”真意,尝试着去“贴合”、“支撑”那些濒临崩溃的结构,仿佛在说:此心此念,合于墟道,不当就此湮灭。
与此同时,玄圭也捕捉到了另一处更加隐晦的变化。在灰金光团的最核心处——那原本应是墨规意识与道体虚影彻底融合、如今却空空如也的位置——随着归墟印被源流微澜持续浸润,竟开始有极其稀薄的、难以定义的“存在感”在重新缓慢凝聚。那不是具体的意识或虚影,更像是一种“痕迹的回响”,一种“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在墟之力的滋养下,顽强地拒绝彻底消散,并开始重新“锚定”自身。
更令玄圭在意的是,它察觉到这“回响”的凝聚,与星辰塔那边传来的、同样微弱到极致的“星之源流”波动,似乎存在着某种超越空间的、极其隐晦的同步韵律。仿佛两条几乎断流的溪水,在各自源头最深处,仍被同一道无形的引力牵引,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同频率的脉动。
“双心和鸣之烙印,并未随灵性湮灭而彻底消失。其最深层的‘联系本质’,已化为一种超越寻常灵魂连接的、近乎‘道’层面的共鸣根基,沉入了尔等存在的最底层。”玄圭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深思,“此根基正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引动双塔最深源流的微弱回应,并以此为基础,尝试重塑最根本的‘存在锚点’。此过程闻所未闻。”
它知道,以这微弱的源流浸润和“回响”凝聚速度,想要让墨规意识苏醒,甚至只是恢复到能进行简单思考的程度,都可能是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漫长过程。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随时可能因意外中断而前功尽弃。
但至少,希望的火星,已在这绝对的死灰中,重新被确认存在。并且,这火星的复燃方式,触及了连它这古老塔灵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关于“归墟”与“星辰”之道更深层结合的奥秘。
“塔主,汝等选择的道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凡。此番劫难,或为涅盘之火,亦未可知。”玄圭的低语,带着一丝古老的敬畏与期许。它开始调整石室阵法最基础的运转,将更多的、尽可能温和的塔内游离墟力,向着那被源流浸润的归墟印裂痕处引导,如同为那微弱的火星,增添一丝呵护的风。
灰金光团依旧死寂悬浮,但若仔细观察,其内部最深处的绝对黑暗里,似乎多了一点比黑暗本身更加“沉凝”的、无法言说的“存在感”。归墟印上的裂痕,依旧狰狞,但在最核心的一道裂痕边缘,那被源流浸润之处,竟有极其微小的、肉眼(意念)难辨的“灰金色晶点”在极其缓慢地析出、生长,仿佛裂痕正在被某种更本质的物质重新“生长填补”。
这过程无声无息,缓慢得令人绝望,却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不灭。
星辰塔第五层石室。
星翎的观察与玄圭类似。那一缕被“星心印记”残渣引动的本源星力,如同最温柔的母亲,持续地、毫无侵略性地环绕着濒临破碎的星核源晶流转。它并未试图强行弥合裂痕,而是以其蕴含的“生生不息”、“净化守护”真意,如同编织一层看不见的、充满生机的“温床”,将星核小心地包裹、托起,防止其彻底冷却、崩解,并为其提供着最基础的“存在维持”。
星核源晶本身,在那本源星力的陪伴下,似乎也发生着极其微妙的变化。核心处那点代表墨辰生命与“星心”彻底融合的“星髓残烬”,在星力流转中,偶尔会极其短暂地闪烁一下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温润银光。那光芒不含任何意识,却仿佛证明着某种“本质”尚未彻底熄灭。
更让星翎惊讶的是,它发现这缕本源星力的流转模式,隐隐与《星枢灵图篇》中最高深、最晦涩的“星魂孕灵篇”有某种神似之处。那是传说中星辰之力孕育天地灵性、甚至在极端条件下保存和唤醒真灵不灭的无上法门,早已失传,只在最古老的星图传承中留有只言片语的记载。难道这并非偶然,而是星辰塔最深层的源流,感应到了塔主那纯净坚定的“守护星心”,自发启动了某种连它这塔灵都未曾完全掌控的终极守护机制?
与此同时,星翎也捕捉到了与归墟塔那边类似的“存在回响”凝聚现象,以及与那边源流波动的隐晦同步韵律。
“归墟与星辰,寂灭与生机,秩序与灵动,在汝二人身上,竟以如此惨烈而深刻的方式纠缠、印证、互补。”星翎的意念带着深深的触动,“此番劫难,或许正是汝等真正踏上那传说中‘归墟星主’之路的,残酷开端。”
它也开始引导更多温和星力,汇入那本源星力的流转之中,小心翼翼地为那微弱的“星髓残烬”和正在凝聚的“存在回响”,提供更多一丝的滋养与呵护。
银白光团内,死寂依旧,但最深处,那点“星髓残烬”所在的微小空间里,仿佛多了一丝无法言喻的“暖意”与“等待”。
二、怒龙睁目,涛生谷底
幽谷凹洞内。
雷猛喷出那口乌黑腥臭的淤血后,身体剧烈颤抖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平复。他脸上不正常的赤红与苍白交替出现,最终定格在一种略显虚弱、却异常清明的麦色皮肤上。周身淡金色的气流完全内敛,但一股难以掩饰的、如同沉睡火山苏醒般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升腾。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长长的睫毛颤动数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时还有些涣散、茫然,但迅速变得锐利、沉凝,瞳孔深处仿佛有淡金色的波涛在隐隐流转。他先是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环境和几张熟悉又带着担忧惊喜的脸庞,随即,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听涛阁剧变,逃亡,重伤,昏迷。
“洛师兄?浅雪?李毅?阿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中气,显然内伤虽重,但根基未损,甚至更强了?
“雷师弟!你终于醒了!”洛文轩难掩激动,上前扶住他想要坐起的肩膀,“感觉如何?体内可还有不适?”
雷猛尝试运转内力,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内腑伤势竟好了大半?淤塞的经脉也通畅了许多,只是内力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暴躁了?”他摊开手掌,掌心隐隐有淡金色的气旋一闪而逝,带着一股灼热刚猛的气息。
“是‘怒涛诀’!”洛文轩肯定道,“你重伤濒死,又在此地邪气压迫下,功法自行冲关,破而后立!看来不仅伤势恢复,修为也精进了!”
雷猛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远超从前的内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化为坚定。他看向依旧昏迷未醒的,等等?他目光扫过,没看到某个身影。
“石家兄妹呢?还有,这是何处?我们不是在沉星坡吗?”他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
洛文轩神色一黯,苏浅雪更是眼圈泛红。李毅和阿旺低声将后来发生的一切——包括石家兄妹燃烧本源激发“星墟引灵台”、将他们传送至此、自身陷入沉眠、以及方才毒瘴中石珠石片微动护持——简要告知。
雷猛听罢,沉默了。他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起,骨节发出“噼啪”轻响,淡金色的气流不受控制地从体表逸出,显示出内心的激荡。许久,他才沉声道:“大恩无以为报。我雷猛这条命,是他们救的。从今往后,听涛阁上下,与石家兄妹,同生共死!”
他看向苏浅雪怀中被层层包裹的所在,目光沉重而尊敬:“那对兄妹,吉人天相,定能渡过此劫。我们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洛师兄,此地是?”
洛文轩将峡谷环境、毒瘴、黑色石壁等发现告知,并说出了自己对“源痕裂谷”的猜测。
雷猛听罢,眼中精光更盛:“源痕裂谷?邪气根源?此地凶险,却也可能是机遇所在!那黑色石壁,定有古怪!既然可能与石家兄妹先辈有关,我们更应探查清楚!或许,能找到助他们恢复的线索!”
他挣扎着就要起身,被洛文轩按住:“你刚醒,还需调息巩固。探查之事,不急在一时。”
“无妨!”雷猛摇头,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爆豆般的声响,“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怒涛诀’突破后,似乎对邪气侵蚀有了更强的抗性,内力运转也更加自如。让我去试试那石壁!”
见他态度坚决,且气息确实稳固雄浑,洛文轩也不再阻拦。五人(雷猛已醒)稍作休整,留下苏浅雪继续在洞中照看包裹和作为接应,洛文轩、雷猛、李毅、阿旺四人再次下到谷底,来到那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前。
靠近了,那股阴冷死寂的意韵更加明显。石壁仿佛能吸收光线,站在其前,连暗河荧光都黯淡了几分。石壁上的刻痕线条极其简洁,却透着一种古拙而沉重的力量感,确实与“星墟引灵台”的风格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原始、冰冷。
雷猛走到石壁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石面上。他并未运功攻击,而是将自身那刚猛而充满生机的“怒涛诀”内力,以最温和的方式,缓缓渡入石壁,尝试感知其内部结构或能量流动。
起初,石壁毫无反应,如同最坚硬的死物。但随着雷猛内力持续注入,且其中蕴含的“怒涛”真意(破浪前行、刚猛不屈)与石壁本身的某种沉寂特性隐隐产生对抗时,异变陡生!
石壁上那些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刻痕线条,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却让石壁的温度瞬间升高了一丝,仿佛被点燃了内部某种沉寂的火种!
与此同时,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愤怒低吼!那吼声中充满了不甘、怨恨、以及,一丝被惊扰的狂暴!
“小心!”洛文轩厉喝,一把将雷猛向后拉开。
就在雷猛手掌离开石壁的瞬间,石壁表面那些暗红色刻痕光芒彻底熄灭。但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却如同涟漪般从石壁扩散开来,狠狠撞向四人!
洛文轩和雷猛修为较高,立刻凝神抵挡,但仍感到心神一阵剧烈摇曳,仿佛有无数充满怨毒的嘶吼在耳边炸响。李毅和阿旺则闷哼一声,脸色一白,踉跄后退数步,差点摔倒在地。
“这石壁里面封印着东西!”雷猛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露出骇然,“而且,绝非善类!充满邪恶与愤怒!”
洛文轩面色凝重至极:“看来我的猜测没错,此地极可能靠近‘源痕裂谷’,这石壁,或许是当年封印‘冥蚀’相关之物的其中一处!方才雷师弟的‘怒涛诀’内力,刚猛灼热,与石壁内阴冷死寂的力量属性相冲,竟意外激发了其一丝反应。”
他看向石壁下方那几具灰黑色的骸骨:“这些人,恐怕就是试图探索或破坏封印,结果被反噬而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毅心有余悸地问。
“此地不宜久留。”洛文轩果断道,“既然石壁有反应,说明它并不稳定。我们刚才的举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某种注意。立刻撤回山洞,从长计议。”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石壁上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因刚才暗红光芒闪烁而崩落了一小块薄薄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碎片。碎片落地,露出后面石壁的一小片区域——那里,竟然刻着几个更加细小、却异常清晰的古老文字!
洛文轩眼尖,立刻上前,用衣袖拂去灰尘,凝神辨认。文字并非中原常见字体,但他结合壁画符文记忆,勉强认出其中两个字的含义:
“镇”、“渊”。
第三个字更加模糊复杂,似乎是个“魔”字或“蚀”字的变体?
“镇渊,魔(蚀)?”洛文轩低声念出,心中剧震。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此地,果真是一处镇压深渊邪魔(或冥蚀之物)的古老封印!
“走!快走!”他不再犹豫,招呼众人迅速攀回凹洞。
然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黑色石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怒涛”气息和“镇渊”文字的暴露所彻底惊动,开始更加不安地蠕动、低语起来,谷底的邪气,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浓郁、粘稠。
三、毒牙逼近,裂谷将启
距离幽暗峡谷约百里外,一处临时搭建的、更加庞大阴森的营寨中。
“毒手”费长老端坐主位,面前摆放着几个闪烁幽光的奇异法器,其中一个罗盘状的物体指针虽依旧混乱,但比起之前在沉星坡时,其指向“源痕裂谷”方向的趋势明显加强了许多。
阎五躬身站在下首,面带谄媚:“费长老神机妙算,以‘蚀骨粉’标记混合‘追魂引’,虽被那奇异力量干扰大半,但残余气息果然被裂谷方向的邪气吸引,大致指向那边!看来,那群老鼠果然被传送到了裂谷附近!”
费长老青黑色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裂谷附近,凶险万分,却也机缘暗藏。那对兄妹燃烧本源,必是油尽灯枯,胎体定有异变,正是夺取‘至宝’最佳时机!听涛阁残党,不过是添头。”
“可是长老,裂谷附近邪气浓重,冥蚀残留活跃,更有各种受侵蚀的凶兽异怪盘踞,我们?”阎五有些犹豫。
“哼,正是因此,才更要快去!”费长老眼中闪过阴冷精光,“教主传讯,‘源痕裂谷’深处的‘蚀潮’近期波动异常,核心封印似有松动迹象。教主与副教主正全力稳固,无暇分身。我等若能在此时,不仅夺回那对兄妹的‘至宝’,更趁机在裂谷外围寻得一两处因封印松动而泄露的‘冥蚀精粹’或上古遗物,便是大功一件!教主面前,地位必将跃升!”
他顿了顿,看向阎五:“‘蚀骨弩’和‘破阵锥’已到,十名‘蚀卫’也已就位。再调集你手下精锐三十人,携带足够‘驱邪散’和‘避瘴丹’,三日后出发,直扑裂谷外围!此次,本长老亲自带队!”
阎五闻言,精神大振:“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定将那些残党和‘至宝’,一网打尽!”
费长老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望着法器上指向裂谷方向的幽光,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心中盘算着归墟塔的归墟之秩序之力,还有星辰塔内的星辰之力。
“归墟星辰,当年那对男女留下的东西,果然神异。一定要得到手,燃烧至此,竟还能引动源流微澜,嘿嘿,正好便宜了老夫!待老夫掌控此宝,参悟其中奥秘,这玄阴教中,还有谁人能敌?便是教主也要让我七分,我横着走又能怎样,又能怎么样。哈哈,气运待我不薄啊。”
他眼中野心熊熊燃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握至宝、权倾教内的景象。明日就要把教主踩在脚下,我才最适合做玄阴教的教主。属于我的时代没有过去,而是刚刚才开始。我定会带领玄阴教走得更高,更快,更远。
营寨之外,阴云密布,邪风呼啸。一场针对峡谷幸存者和那对沉眠兄妹的、更加险恶的追捕与图谋,已然拉开序幕。
而峡谷凹洞中,刚刚经历了石壁惊魂的众人,尚不知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雷猛的苏醒带来了新的力量,却也意外触及了古老的禁忌。苏浅雪怀中的石珠石片,在雷猛苏醒后,那偶尔传来的微弱“共鸣感”,似乎又清晰了一丝?
塔内死灰微温,谷底怒龙初醒,石壁诡痕隐现,毒牙暗影已至。
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还是绝境中孕育的破晓之光?没有人知道。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可以心里充满无比的向往回去的妄想。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心沉重着,期盼着。
幽谷凹洞内。突然金色漫洞,栩栩如生的龙影乍现,回头望过去。
雷猛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淡金色的气流如同细密的游龙,在体表皮肤下缓缓流转,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涛声。这是他苏醒后第一次主动、完整地运转突破后的“怒涛诀”。淡淡的金色围绕着入定的雷猛,他内力正在慢慢的充盈,也在体内放肆的攒动着。内力顺着经脉游走,开始一丝丝的纠缠。
与从前相比,此刻的内力不仅更加雄浑磅礴,更重要的是多了一种“质”的变化。内力不再仅仅是刚猛霸道,更带上了一种灼热、净化、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意韵。每一次内力在经脉中奔涌,都如同怒潮冲刷礁石,将残留在体内、因峡谷邪气和先前蚀骨粉带来的阴寒滞涩之感,一点点强行驱散、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