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墟室凋零,印痕难复
归墟塔第七层石室。
灰金光团跌回印槽后,便失去了所有活力般沉寂下去。光芒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光团内部,那道原本清晰盘坐的道体虚影,此刻蜷缩成一团,轮廓模糊,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墟海之中,归墟印的旋转缓慢滞涩,表面那几道新添的细微裂痕触目惊心,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针刺般的痛楚。更严重的是,那刚刚凝聚、本应熠熠生辉的“道心印记”,此刻变得虚幻飘摇,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光华不再,传递出的意念也虚弱不堪,带着撕裂后的虚弱与茫然。
反噬之力如同跗骨之蛆,在墨规的意识中肆虐。强行撕裂尚未稳固的“心印”本源,远距离投送力量,其代价远超普通的内力或精神力透支。那是“道基”的损伤,是触及修行根本的创伤。若非最后时刻塔源之力强行介入,将他们从崩溃边缘拉回,并勉强稳住核心印记不散,恐怕此刻他们已因心印彻底崩碎而陷入永久沉眠,甚至魂飞魄散。
剧痛与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墨规残存的意识。他试图调动一丝墟力来缓解痛苦、探查伤势,却发现墟海如同干涸的河床,归墟印的响应微弱得可怜,且每一次微弱的尝试,都会加剧裂痕处的痛楚。
“塔主……”玄圭那向来沉稳古板的意念,此刻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汝之举,鲁莽至极,亦至情至性。心印本源受损,道基动摇,归墟印受创。此番伤势,非寻常调息可愈,需漫长时日,辅以特殊机缘,方有望缓慢恢复。且因此番强行中断与塔源‘归墟引’之共鸣,日后欲再得此机缘,难上加难。”
墨规的意识艰难地聚拢,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前辈,辰儿她如何?苏姑娘,他们可还安好?”
他首先关心的,依旧是妹妹和同伴的安危。
玄圭沉默片刻,似在感应:“星辰塔主情况与汝相类,心印受损,星核微裂。然星辰之力于生机滋养一道,略有优势,其恢复或比汝稍快一线。至于塔外之人,汝等最后灌注之心印辉光,已涤荡邪祟,暂解其危。然力量耗尽,刻痕沉寂,彼等暂无大碍,但处境仍险。”
得知辰儿也受创,但暂无性命之忧,苏浅雪等人暂时安全,墨规心中稍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与痛楚淹没。他知道,自己这次的选择,几乎断送了短期内凭借塔内传承快速崛起、以应对秘境与玄阴教威胁的最佳路径。但他不后悔。若当时袖手旁观,道心蒙尘,即便获得“归墟引”,未来成就也有限,且必将终生愧疚。
“前辈,我等接下来,该当如何?”墨规虚弱地问询。伤势沉重,前路似乎更加晦暗。
“首要之事,乃稳固残存心印,防止其彻底溃散。塔源之力已暂时护住尔等核心,然此非长久之计。”玄圭道,“汝可尝试,以最微弱之心念,沟通石室阵法中最基础之‘固本培元’纹路,引导塔内最温和之墟力,徐徐浸润心印与归墟印裂痕,不求修复,但求维持现状,阻止恶化。此过程需极度耐心,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反致崩坏。待状态稍稳,再图后计。”
顿了顿,玄圭的意念带着一丝深意:“此外,汝与星辰塔主此番‘双心和鸣’,虽因外力中断而未能引动塔源核心馈赠,然‘和鸣’之烙印已深植尔等灵魂本源。此烙印本身,便是一大机缘,蕴含着超越单独归墟或星辰之道的某种可能性。日后若有机缘修复心印,重归正轨,此烙印或将成为尔等突破瓶颈、领悟更高境界之关键。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墨规默默记下。此刻他无力深思未来机缘,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他依言,以几乎难以凝聚的微弱意念,如同盲人摸象般,小心翼翼地探向石室阵法中那些最基础、最温和的能量流转纹路。那些纹路原本因他之前激活阵法而与他联系紧密,此刻却因他心印受损、气息萎靡而变得有些“疏离”。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地重新建立微弱的联系,如同用最细的丝线去连接断裂的琴弦。每一次意念触碰阵法纹路,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剧痛与眩晕随时可能将他吞噬。但他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稳住!为了辰儿,为了同伴,为了日后再战之力!
渐渐地,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和精纯的墟力,开始顺着那脆弱的连接,缓缓流入他残破的墟海,如同涓涓细流,浸润着干涸的河床与布满裂痕的归墟印。这股力量不足以修复伤势,甚至难以缓解痛苦,但它带来了“稳定”的感觉,仿佛为摇摇欲坠的道基注入了一点粘合剂,阻止了它继续崩塌。
墨规不敢有丝毫分心,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艰难的“固本”过程中。灰金光团在印槽中微微起伏,光芒依旧黯淡,却不再继续减弱。
与此同时,星辰塔第五层石室中,墨辰的情况也类似。星源光团在星巢中沉寂,内部的银色虚影蜷缩,星核源晶光芒暗淡,裂纹隐现,“星心印记”虚幻。星翎的意念同样带着关切与凝重,指导着她以类似的方法,借助石室星纹阵法中最温和的星力,小心翼翼地稳固着残存的心印与星核。
星辰之力在滋养与修复方面确有独到之处,那丝丝缕缕渗入的温和星力,不仅带来了稳定,还隐约带来一丝微弱的、如同母亲轻抚般的疗愈感,让墨辰的痛苦稍减。她同样担忧着哥哥和同伴的安危,在星翎确认他们暂无大碍后,才稍安心神,专注于自身的艰难稳固。
塔内两处石室,陷入了漫长而痛苦的恢复期开端。
二、星隙休整,刻痕新悟
沉星坡石隙内。
混沌辉光消散后许久,众人才从极度的震撼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中缓缓恢复。石隙入口处,堆积着厚厚一层飞枭焚烧后留下的灰烬,散发出焦臭与一丝奇异的、被净化后的淡淡腥气。刻痕散发的守护光晕已恢复成最初的微弱状态,但依旧稳定地笼罩着入口,隔绝着外界的危险气息。
洛文轩率先调息完毕,虽然内伤未愈,但已能自如行动。他立刻检查众人状况。苏浅雪因长时间维持与刻痕的连接,心神消耗巨大,此刻面色苍白,被李毅和阿旺搀扶着坐下调息,怀中的包裹被她紧紧抱着,传递出的微弱意念让她心绪难宁。李毅和阿旺外伤处理过,又经过星蕨香气和刚才混沌辉光的余韵滋养,状态尚可。雷猛依旧昏迷,但气息越发平稳。阿旺的断骨也被重新固定。
“此地不宜久留。”洛文轩沉声道,“玄阴教既能驱策飞枭来袭,必已知晓我们大致方位。方才那诡异笛声中断,驱使者或已遁走,但定会引来更强敌人。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洛师叔,”李毅担忧道,“外面情况不明,我们人人带伤,贸然出去,恐怕?”
“留在此地,便是坐以待毙。”洛文轩打断他,“方才那神奇光芒虽退敌,但也彻底暴露了此地不凡。玄阴教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趁着他们暂时退却、调集力量的间隙,寻找新的藏身之处,或者,尝试激活此地更多隐秘。”
他的目光落在内壁那些依旧散发着微光的刻痕上。“浅雪,你方才与这刻痕共鸣,可能感知到更多信息?比如,除了守护,是否还有其他功用?或者,是否指示了其他路径?”
苏浅雪闻言,强打精神,再次将手掌轻轻贴向那片星辰刻痕集中的区域。这一次,没有了外界的生死危机刺激,刻痕的反应温和了许多。她闭目凝神,努力捕捉着刻痕传递出的、极其隐晦的波动。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断续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并非具体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与“指引”。
她“感觉”到,这些刻痕似乎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与整个沉星坡地脉、甚至与远方某处(洞窟?)隐隐相连的“节点”。这个节点主要功能是“汇聚星力”与“微弱守护”,但它似乎还具备一种“记录”与“转呈”的被动能力——能将此地发生的、具备特定“印记”的能量波动,模糊地传递到与之相连的其他节点?
同时,她“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指引”,顺着刻痕中某些特定的脉络延伸,并非指向石隙外,而是,指向石隙更深处?指向那汪小水潭下的岩层?或者,是指向与这些刻痕能量同源的、沉星坡上其他几个特定位置?
她将自己的感知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洛文轩听罢,若有所思:“节点相连,记录转呈,难道说,石少侠和石姑娘能远隔千里感应到我们的危机并出手,除了他们自身神通,也与这些遍布秘境的古老刻痕网络有关?此地刻痕,或许是一个小小的‘接收器’与‘中转站’?”
这个推测让众人精神一振。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刻痕的价值就太大了!它们不仅是古老遗迹,更可能是父母(或先民)留下的、覆盖整个秘境的某种“监控”或“通讯”网络的组成部分!
“至于指引?”洛文轩走到水潭边,仔细观察。潭水清澈,深不见底。他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水质清冽,带着微弱的灵气和星力。“这水来自地下暗河,或许,这水潭下方,有暗道通往别处?或者,这指引是指向沉星坡上其他类似的、刻痕集中的星力点?”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们不能冒险钻水潭,下面情况不明,且我们多有伤员。李毅,阿旺,你们伤势较轻,趁现在天色(尽管秘境天色一直昏暗)尚可,雾气稍薄,悄悄出去探查一下,以这石隙为中心,百丈为限,寻找苏姑娘感应中那种类似的星力汇聚点或特殊刻痕痕迹。切记,隐匿行踪,一有不对,立刻退回!我和浅雪在此守候,照看雷师弟。”
李毅和阿旺点头领命,简单准备后,小心翼翼地从刻痕光场的边缘缝隙钻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外界的雾气与星光中。
石隙内重归安静。苏浅雪继续调息,同时忍不住将怀中包裹捧到眼前。包裹表面那些细微的裂痕,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了?而且,之前一直能感受到的、那种微弱的、温暖而坚定的联系感,此刻变得极其缥缈、断续,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悲伤”。
“石少侠,石姑娘,你们是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心中绞痛,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刚才那拯救他们的混沌辉光,绝非轻易可为。联想到梦中那双色印记与刻痕相融的景象,以及此刻包裹传来的异常,她几乎可以肯定,塔内的兄妹为了救他们,自身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反噬。
“一定要平安啊!”她只能默默祈祷。
洛文轩看着苏浅雪的神情,又看看那沉寂的包裹,心中也是沉甸甸的。那对兄妹展现的力量与承担,早已超出寻常江湖范畴。他们卷入的,究竟是何等层次的漩涡?听涛阁此番,又将走向何方?
他甩开杂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岩壁刻痕上,试图从那些古老的线条中,解读出更多关于这个秘境、关于那场古老战争、关于父母留下的真正意图的信息。每多一分了解,或许就能为日后多争取一线生机。
三、暗影重聚,毒计暗生
距离沉星坡约十数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谷内邪气明显比外界浓郁,地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生长着一些扭曲狰狞的植物。几顶简陋的帐篷搭在背风处,一些身穿玄阴教服饰或猎荒者装束的人影在其中活动,气氛压抑。
中央最大的帐篷内,一名面色阴鸷、眼角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一张兽皮上,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干的血迹,气息有些不稳。他便是先前驱策蚀骨飞枭、吹奏诡异骨笛的猎荒者头领,亦是玄阴教在此区域的负责人之一,人称“鬼笛”阎五。
下首站着几名心腹,个个带伤,神情惊惧。
“阎头领,那,那到底是什么光?怎地如此厉害?飞枭群瞬间就没了!”一名手下心有余悸地问道。
阎五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更多的却是贪婪:“那光芒,绝非寻常武功能及。灰金与银白交织,最后竟化为混沌之色,蕴含至高秩序与生机,定是副教主所言,那对兄妹所持‘至宝’的力量!而且,听涛阁那些残兵败将,竟能激发此力护身,说明他们与那对兄妹关联极深,甚至可能,那‘至宝’的一部分,就在他们手中!”
他回想起最后时刻,那混沌辉光不仅净化了飞枭,更隔空伤及了他附着在笛声中的一缕心神,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心中更是忌惮,却也更加渴望。
“可是头领,那光芒如此厉害,我们?”另一名手下犹豫道。
“厉害?哼!”阎五冷笑,“越是厉害,消耗越大!那等力量,岂是几个重伤垂死之人能够长久维持的?依我看,那光芒爆发之后迅速收敛,便是力竭之兆!此刻,他们定然是强弩之末,躲在那个乌龟壳里不敢出来!”
他眼中闪过算计:“副教主传来密令,冥土那边的‘蚀潮’近期或有异动,‘源痕裂谷’封印也越发不稳。教主与副教主正全力应对,无暇他顾,但严令必须尽快找到并掌控那对兄妹及其手中之物,事关我教大计!我们不能等!”
“传令下去!”阎五站起身,语气阴狠,“第一,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沉星坡那片区域,尤其是那个发出光芒的石隙!但不要靠近,以免再被那残余力量所伤。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二,立刻向副教主禀报此处发现,请求调派‘蚀骨弩’和‘破阵锥’!那石隙有古怪刻痕守护,寻常手段难以攻破,需以污秽蚀骨之弩消耗其守护能量,再以破阵锥强行破开缺口!”
“第三,”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压低,“秘境内不是还有一些‘独行客’和‘老怪物’吗?散出消息,就说沉星坡有上古星君遗宝现世,得之可获无穷星力,延寿增功,记住,要说得模糊,但诱惑力要足!把水搅浑!让那些贪婪的家伙先去试探,消耗听涛阁残党和那守护力量!我们坐收渔利!”
几名手下闻言,眼睛一亮,齐声应诺:“头领高见!”
“去吧!动作要快!副教主那边,我会亲自用秘法传讯。”阎五挥挥手,待手下退去后,他走到帐篷边缘,望着沉星坡方向那隐约的灰暗轮廓,舔了舔嘴唇,眼中尽是阴冷与志在必得。
“至宝,听涛阁还有那对神秘的兄妹哼,在这秘境里,终究是我玄阴教的囊中之物!”
沉星坡短暂的宁静之下,一张更加险恶的罗网,正在悄然织就。
塔内,兄妹二人仍在痛苦中艰难固本。
石隙,众人抓紧时间休整探查。
而黑暗中的獠牙,已再次露出森然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