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市又下了一场雪。
向俊宇推开院门时,台阶上的雪已经积了两指厚,新雪覆在旧雪之上,踩上去的声响比平时更闷一些。
他没有立刻迈出去,而是在门槛前站了片刻,看着巷口的枯柳被风压低又弹回原处,细碎的雪沫从枝条上簌簌落下。
奶球从他腿边挤出来,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梅花印,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向俊宇踩着那串脚印走出去,在一处干燥的墙根下蹲下来,把昨天在栖影巷听到的那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安时台。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没有任何结果。联盟地图上没有标记,论坛里搜不到这个词条,甚至连老城区的地方志资料里也不见记载。
那个灰袍老人说,安时台在宝可梦塔建成之前就已经在了,比金陵市大部分的现代建筑都要老。
向俊宇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决定再去一趟。
他带了奶球的精灵球,又从屋里取了月芙的球揣进外套内袋。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饕餮,它卧在老槐树下,两个头颅都低垂着,右侧头颅眼皮下的暗金色光芒在阴影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确认他正在离开,但不催促。
巷子比昨天更静了。
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走在其中几乎像是走在一幅没有配乐的画面里。
向俊宇穿过菜市街的时候,卖豆腐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木板缝里残留的白色浆痕;卖糖炒栗子的铁炉还在咕咕作响,炉口冒出的热气在半空中凝成白雾,旋即便被风扯散。
他拐进栖影巷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巷口的积雪完整,没有新的脚印。
他继续走进去,在两排灰砖老屋之间穿行,雪覆盖了墙根和屋檐,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得柔和。
走到深处时,那块灰砖老戏台在雪天中显得格外安静,台面上覆着一层均匀的白,边缘的冰凌排成一道细密的帘,在微弱的日光照下泛着清透的灰蓝色光。
戏台前没有一个人。
向俊宇在空地中央站定,环顾四周。
雪在下,细密无声,落在他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成水渍。
没有人从侧门走出来,没有展示者,没有灰袍老人,甚至连昨天那只蹲在墙根下扒拉雪地的橘猫也不见踪影。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雪越下越密,视线所及之处只剩灰白两色。
他正要转身离开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灰袍老人出现在门缝里,手里端着一只灰陶碟子,碟底残留着几粒盐结晶。
他看了向俊宇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去。向俊宇没有犹豫,跨上台阶,从他身侧走进了那间斗室。
屋子里比昨天暖和,墙角多了一只生着炭火的铁盆,木炭烧得发红,偶尔爆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
灰袍老人把碟子放在桌上,在矮凳上坐下来,抬手示意向俊宇在对面的竹椅上坐。
你昨天问的问题,我没有答完。他说。
向俊宇在竹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你那只双首暴龙右侧头颅的变化,你说你打算等正式赛打完带它去中央山脉,老人端起桌上半凉的茶喝了一口,你想让它在那里完成什么?
能量重构。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中央山脉确实有一个地方能帮它完成这个阶段,但那个地方并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它在地下,入口很窄,不知道的人就算站在它正上方也看不见。
向俊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有条件。
你说。
老人把茶杯放下,看着向俊宇。
正式赛结束后,你动身之前,替我带一样东西进去,放在入口内侧第三块石板的缝隙里,然后你可以带着你的宝可梦继续往下走,我不管你去做你的事。”
他伸手比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轮廓。
“那东西大概这么大,用油布裹着,不重,你不用看它是什么,放到地方就行。
向俊宇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做不到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这两天来栖影巷看了两次,你是个会看东西的人,不浮躁,才肯跟你说这些。
他从桌下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油布包,放在桌面上。
油布表面泛着暗沉的灰褐色,看不出里面包着什么,边缘用细麻绳扎得很紧。
向俊宇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它。
等正式赛打完再来拿,不急。
安时台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给过路人歇脚的地方,后来慢慢变成放东西的地方。”
“有些东西不方便带在身上,就放在这里,等有缘人来取走。
你昨天看到的那只灰白蓝色的宝可梦,也是有人放在这里的,放在这里等它长完。
长完?
后天特性融合的阶段,有些宝可梦在融合期间会出现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如果放在普通的环境里,可能会被其他能量源干扰,导致融合方向偏移。”
“安时台这个位置的地脉走向比较特殊,能提供一个没有杂质的能量环境,适合做这种过渡。
向俊宇想起昨天在戏台上看到的那只幼体,体外那层尚未接入本体的光膜,还有圈圈熊左肩疤痕处那一次稳定的能量跃升。
都是后天特性融合过程中正在过渡的痕迹。
那灰袍老人他自己是做什么的?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向俊宇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在翻桌上那本旧书,像是对话已经结束。
向俊宇推门走进雪中。
雪比来时小了,细碎的雪粒在灰白的天空中缓慢飘落,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过戏台前的空地时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雪面上扫过——他离开时留下的那串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浅淡的凹陷,边缘被风打磨得模糊。
他走到巷口时,余光捕捉到右侧墙根处有一小片被踩实了又冻住的雪痕。
他停下来蹲下身,那片雪痕的轮廓——前掌位置偏深,后跟偏浅,站姿的重心偏向前方,与昨天看到的那个足迹几乎一致。
有人比他先到,又在他之前离开了,站立的位置依然是观察整个空地的最优视角。
向俊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没有回头,继续往巷口走。走出栖影巷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中午还有一阵。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
河面的冰层比前两天厚了一些,边缘的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细长的波纹形状,在灰白的天光下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奶球的精灵球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回去。
再走一段。他轻声说。
他沿着河岸走到城南那家旧书店门口,门虚掩着,暖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短促的叮。
柜台后面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了:又来了。
向俊宇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抽出一本《丰南地脉考》,翻到目录页,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安时台相关词条。
但他注意到书末附了一张手绘的地脉走向图,其中一条线用红笔标注,从金陵老城区西南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山脉的入口附近。
他合上书,走到柜台前:这本书可以借吗?
老人看了一眼书脊:不能借,只能在这看,你要是想抄,柜台上有纸笔。
向俊宇没有抄。
他站在柜台边,把那张地脉走向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几条关键的分支走向,然后把书放回了原处。
走出书店时,雪已经停了,天空从灰白转为一种干净的浅铅色,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带着冬天午后的清冷通透。
回到住处时,院子里很安静。
饕餮依然卧在老槐树下,但右侧头颅的眼皮张开了两指宽的缝,暗金色的光芒稳定地透出来,与雪光交叠在一起。
主头微微抬起,看了向俊宇一眼。
安时台,向俊宇蹲下来,那个灰袍老人说,你需要的场域在中央山脉地下深处,他可以告诉我们具体位置,但要求我带一样东西进去放在入口处。
饕餮的主头低低地咕呜了一声,右侧头颅的光泽微微加深了一度,然后恢复到原来的亮度。
向俊宇伸手摸了摸右侧头颅的侧颈,鳞片的温度稳定微温,那种持续燃烧的、不急躁的状态和昨天一样。
等打完顾知微,我们就出发。
一月十八日清晨,金陵市无雪。
天空是一种冬日特有的灰蓝色,没有云,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斜斜地切过老城区的屋顶和烟囱,在积雪的表面上拉出一道道长而锐利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