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外临时营地旁边,有一间单独的土屋。
土屋原来是个羊圈,后来被改成了仓库。
现在仓库空了,里面只有一张木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碗水和一块干粮饼,都没动过。
“玉素甫”坐在床上,背靠着土墙。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发白。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门开了。
林七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林七搬了把椅子,坐在“玉素甫”对面。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哈桑登记的名册。
他翻开到“玉素甫”那一页,看了看。
“玉素甫。”
“葛逻禄部。”
“牧民。”
他念出来之后,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放了多少年马?”
“十几年。”
“你的马呢?”
“丢了。”
“盐滩跑散的时候丢了。”
林七点了点头。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支铅笔。
“牧民不用这个吧。”
“玉素甫”看着那支铅笔,没说话。
“你的手上有茧子。”
“指尖和指节上的茧子,是写字和打算盘磨出来的。”
“牧民的茧子在虎口和掌心,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你不是牧民。”
“玉素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林七也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土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七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真的名字。”
“玉素甫。”
“你不叫玉素甫。”
“你只是借了这个名字。”
林七的声音很平。
“玉素甫是牙尔干的财政官。”
“你如果是牙尔干的人,不会跑到苏勒德的军队里当牧民。”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林七一眼。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木然变成了一种警惕。
“你是苏勒德的粮官。”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更安静了。
“玉素甫”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更白了。
林七从桌上拿起那块干粮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点东西。”
“然后我们聊聊。”
“玉素甫”看着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叫什么?”
“……阿巴斯。”
“阿巴斯。”
“苏勒德的粮官?”
“对。”
“几品?”
“没有品。”
“左厢的粮官不讲究这些。”
“管多少人?”
“管怛罗斯的粮仓。”
“怛罗斯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阿巴斯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把饼吃完了,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林七等着他。
不催,不问,就坐在那里。
过了大约一刻钟,阿巴斯开口了。
“出征之前,仓里还有三万斤杂粮。”
“苏勒德带走了两万斤做军粮。”
“剩了一万斤?”
“对。”
“但这一万斤不是都能吃的。”
“有些存了太久,发霉了。”
“真正能吃的,大约七八千斤。”
“七八千斤。”
“城里多少人?”
“出征前城里八百守军。”
“现在加上回来的,大约两千七八百人。”
林七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七八千斤粮食,两千七八百人,每人每天半斤,能吃五六天。
如果再省一些,也就十天。
“苏勒德向牙尔干求粮,牙尔干回了吗?”
“没有。”
“苏勒德向周边牧场征粮,有人给吗?”
“我不知道。”
“出征之前征过一次,每个牧场征了几百斤。”
“现在再征,估计没人给了。”
“为什么?”
“牧民们怕了。”
“苏勒德带了八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三千。”
“牧民们不傻,他们知道苏勒德打输了。”
“打输了的人去征粮,没人理。”
林七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合上本子,看着阿巴斯。
“你为什么投降?”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死在怛罗斯。”
“什么意思?”
“苏勒德守不了怛罗斯。”
“城里没粮,没兵,没援军。”
“牙尔干不会救他。”
“唐军围几天,城里就乱了。”
“我不想陪他一起死。”
“所以你跑了?”
“出征前我就知道粮不够,盐滩炮一响,我趁乱骑马往西跑。”
“跑了一天,马倒了。”
“我步行走了两天,走到盐滩路口,看到告示,就投降了。”
林七看着阿巴斯。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聪明。
他不是盐滩战败才跑的,是战前就知道苏勒德必输。
“你愿意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写下来签字吗?”
“写了之后呢?”
“写了之后,你不再是俘虏。”
“你可以在碎叶住着,领一份口粮。”
“等仗打完了,你可以走,也可以留。”
阿巴斯想了想。
“我写了之后,你不杀我?”
“不杀。”
“也不把我送回去?”
“不送。”
“好。”
“我写。”
林七拿出一张纸和那支铅笔,递给阿巴斯。
阿巴斯接过铅笔,在纸上开始写。
他的字比阿伊莎的好看,工整,有笔锋。
这确实是一个长年写字的人。
他写了大约半刻钟,把纸递给林七。
上面写着怛罗斯的粮食库存、守军人数、苏勒德的伤势、城内的士气情况,以及牙尔干不回电报的判断。
林七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再问一件事。”
“什么?”
“牙尔干在八剌沙衮的粮仓,你知道多少?”
阿巴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七,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八剌沙衮有粮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阿巴斯犹豫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有一些粮食从八剌沙衮东仓运出去了。”
“但运到哪里、多少,我不知道。”
“我只是左厢的粮官,管的是怛罗斯的仓。”
“八剌沙衮的事归玉素甫管。”
“玉素甫。”
“牙尔干的财政官。”
“对。”
“他管八剌沙衮的账。”
“我管怛罗斯的账。”
“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
林七把这条信息记下来。
他已经从破译的电报里知道了牙尔干囤粮十五万斤、私吞黄金一万两的事。
阿巴斯不知道这些,但他确认了一个事实:
八剌沙衮的账归玉素甫管。
“好。”
“你的口供很有用。”
林七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阿巴斯一眼。
“你先在这里住着。”
“明天给你换个地方,比这里好。”
“多谢。”
林七出了门,直接去了城楼。
李锐正在城楼上看地图。
“他是苏勒德的粮官,叫阿巴斯。”
“他供出了怛罗斯的粮食情况。”
“说。”
“怛罗斯仓里还有七八千斤能吃的杂粮。”
“两千七八百人,最多维持十天。”
“苏勒德向牙尔干求粮三封电报,全部没有回复。”
“周边牧场征粮无果。”
“城内士气崩溃。”
李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地图上怛罗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十天。”
“对。”
“如果围困,十天之内城里就会断粮。”
“不急。”
李锐把铅笔放下。
“先围。”
“不攻城,不喊话,不打炮。”
“就在城外扎营,把路堵死。”
“围多久?”
“等到城里有人出来投降。”
“如果苏勒德死守呢?”
“他守不了。”
李锐的声音很平。
“他的兵饿着肚子,不会陪他死。”
“但饿疯了的狼会咬人,围城的时候别靠太近。”
林七把阿巴斯的口供放在桌上。
李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关于八剌沙衮的部分,停了一下。
“阿巴斯确认了,八剌沙衮的账归玉素甫管。”
“对。”
“跟我们破译的电报一致。”
“好。”
“这件事先放着。”
“等苏勒德的事了了再说。”
李锐把口供折好,收进口袋。
他走到城楼边缘,往西看了一眼。
怛罗斯在碎叶以西约两百多里,看不到。
但他知道,苏勒德现在就在那里,坐在一座没有粮食的城里,等着一个不会来的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