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第二天傍晚才到盐滩。
他骑马走的石板路,三里路面走完之后下了路基,沿着戈壁慢慢走。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盐滩的方向,有几堆火还在烧,但火光比昨晚小了很多。
到了壕沟边上,王铁山迎上来。
“战报。”
“说。”
“敌军投入兵力约八千。”
“战死一千七百余,受伤被俘两百三十。”
“不到三千随苏勒德退回怛罗斯,另有三千余人溃散。”
“我方?”
“零死亡。”
“轻伤十四人。”
“弹药消耗?”
“75毫米榴弹十二发,迫击炮弹四十八发,步枪弹约六千发。”
李锐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十二发山炮弹,按系统价格五十积分一发,六百积分。
四十八发迫击炮弹,算便宜点,也就两千多积分。
六千发步枪弹,甲批,系统原装的,这个贵一些。
加起来,总共消耗不到五千积分。
用五千积分的弹药,换掉苏勒德八千骑兵的主力。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战马呢?”
“缴获一千二百匹。”
“可骑的约八百匹。”
“剩下的要么受了伤,要么惊了,暂时用不了。”
“武器和甲械?”
“弯刀大约两千把,角弓一千多张,皮甲一千五百套左右。”
“还没全部清点完,数字是大概的。”
“苏勒德的东西呢?”
“金边马鞍和左厢军旗,都在。”
李锐往盐滩上望了一眼。
天色暗下来了,但还能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暗色影子。
那是倒下的马和人的尸体。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变了,血腥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开始腐烂的气息。
“死尸怎么处理的?”
“还没动。”
“等您来定。”
“拖到盐滩深处,远离道路和水源。”
“撒上石灰,不必掩埋。”
王铁山应了一声。
“苏勒德的军旗不要收。”
李锐说:
“立在盐滩路口。”
“让以后从这条路经过的人都能看到。”
“明白。”
李锐又问:
“俘虏的情况怎么样?”
“两百三十个伤俘,刘越处理了一下午。”
“重伤的四十七个,都打了青霉素。”
“轻伤的明天接着弄。”
“另外还有三四十个没受伤的,投降的时候自己跪下的。”
“有没有军官?”
“还在审。”
“百夫长、十夫长肯定有,再高的暂时没发现。”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盐滩上的火堆,想了一阵子。
“那个百夫长呢?”
“夜袭抓回来的那个。”
“关在碎叶。”
“林七在审。”
“好。”
李锐转过身。
“带我去看看伤俘。”
王铁山领着李锐走到盐滩北边的空地。
伤俘集中在这里,分成了两堆。
重伤的在左边,轻伤的在右边。
两个医疗兵在旁边守着,手里拿着手电筒。
李锐走到重伤俘那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一个断了腿的中年人,裹着一条毛毯,眼睛半睁着。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
“给他水了吗?”
“给了。”
“每个伤俘都喝了水。”
李锐站起来,又看了看轻伤俘那边。
大部分人都有皮外伤,有些已经结痂了。
他们看见李锐走过来,有些人缩了缩身子,有些人低下了头。
李锐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后那些枪炮。
八千骑兵冲过来,连壕沟边都没碰到,就被打倒了一大片。
换了谁,都得怕。
他站起来,往壕沟方向走。
“马六的人呢?”
“在壕沟里。”
李锐走到壕沟边上,往下看。
两千三百名修路俘虏蹲在壕沟里,密密麻麻的。
他们看见李锐出现在壕沟边上,有些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六从壕沟里爬上来,手里拿着名册。
“人都在?”
“一个不少。”
“阿布都的事,你记了?”
“记了。”
“阻止俘虏逃跑三人,两个被打趴下,一个被拽回来。”
“叫上来。”
马六回头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阿布都从壕沟里爬上来。
他比马六高半个头,肩膀宽,手臂粗,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李锐面前,没说话。
李锐看了他一眼。
“你叫阿布都?”
“对。”
“铁匠?”
“对。”
“你为什么要拦那三个人?”
阿布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然后抬起来看着李锐。
“跑不掉的。”
“戈壁上没水,跑出去也是死。”
“就因为这个?”
“还有。”
阿布都顿了一下。
“你们给的粥,比苏勒德军里的饭稠。”
李锐没笑。
他看着阿布都的手。
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有烧伤的疤。
这是一双干了很多年活的手。
“你打铁打了多少年?”
“二十年。”
“会打什么?”
“马掌、刀子、犁头、锅。”
“铁的东西都能打。”
李锐心里在算账。
碎叶现在缺什么?
缺工匠。
修路的俘虏有两千三百人,但真正有手艺的不多。
铁匠更少。
阿布都如果真心归附,能干的事不少。
但他不能现在就给阿布都解除俘虏身份。
两千三百双眼睛看着呢。
如果阿布都立了功就能脱掉俘虏帽子,其他人会怎么想?
会以为只要立功就能翻身。
有些人就会为了翻身去搞事。
到时候不好管。
“马六。”
“在。”
“给阿布都记一等功。”
“奖励一套铁匠工具,锤子、钳子、砧子、风箱,从沙州工坊调。”
“另外给他加三十个工分。”
马六在名册上记下来。
阿布都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了看李锐,又看了看马六。
“我还是俘虏?”
“对。”
李锐的回答很直接。
“功劳可以换待遇,但不能抹掉旧账。”
“你现在是俘虏,有功记功,有错记错。”
“等你的功攒够了,账自然就清了。”
阿布都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铁锤。
锤面已经磨得发亮了,锤柄上缠着皮绳,皮绳已经发黑。
“新工具什么时候到?”
“马六,三天之内把工具调过来。”
“好。”
阿布都把旧铁锤别在腰上,转身爬回壕沟。
他的动作很利索,手撑着壕沟壁就翻了下去。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壕沟里,然后转向马六。
“盯紧他。”
“如果他继续老实干活,不闹事,一个月后给他配两个帮手,让他带一个铁匠组。”
“明白。”
“但俘虏身份不变。”
“什么时候解除,我说了算。”
“是。”
李锐走回壕沟边上,又往下面看了一眼。
俘虏们蹲在里面,有些人在小声说话,有些人已经睡着了。
火光映在壕沟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他心里想,这两千三百人,迟早要消化掉。
不能一直当俘虏养着,也不能一下子全放了。
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大唐干有奔头,但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可以蹬鼻子上脸。
阿布都是一个试金石。
如果他能从俘虏变成工匠,其他人就会跟着学。
“马六,修路的事不能停。”
“明天天亮就复工。”
“盐滩这边呢?”
“盐滩上的清理完了,俘虏回原岗位。”
“第二段路面继续铺。”
“好。”
李锐翻身上马,往碎叶方向走。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马蹄声清脆。
他骑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盐滩。
火堆已经灭了大部分,只有几堆还在烧。
军旗立在路口,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他心里在盘算下一步。
苏勒德退回怛罗斯了。
八千骑兵被打残,能跟他回去的不到三千。
但怛罗斯是座城,有城墙。
苏勒德如果铁了心守城,强攻的话代价不小。
不急。
先看看苏勒德怎么动。
他打马快走,蹄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