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盛京市省政府招待所,杜建林披着件纯棉睡衣,正伸手去够盥洗台上的漱口杯,床头柜上的手机却骤然尖啸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姐夫”两个字,让他指尖顿了顿——吴海涛素来沉稳,若非急事,绝不会在这个点来电。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夫。”
电话那头的吴海涛却没半分寒暄的意思,气息急促得像是在喘,每一个字都裹着颤音:“建林,你在哪儿呢?”
那股子压不住的急切,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杜建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上脊梁,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语气也凝重起来:“姐夫,我在盛京市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吴海涛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极力稳着情绪,可那颤抖还是藏不住,“咱爸昨天晚上半夜,突然心梗犯了,救护车拉到月亮湖市第一医院,现在情况……情况不太好。咱妈和杜晨的意思,是要你现在就过来,越快越好……”
“心梗?”
这两个字砸进杜建林的耳朵里,像是凭空炸响了一声惊雷。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手机壳滑腻得像是沾了汗,差一点就从掌心摔下去。
他强撑着一口气,追问道:“姐夫,你别跟我藏着掖着,就跟我说实话!咱爸到底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而后,吴海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传了过来,字字泣血:“建林,咱爸现在……已经是昏迷状态了,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刚才医生找我们谈了,说……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一两天的事儿……”
杜建林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渗进来,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眼眶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慌,不能乱。
“姐夫,辛苦你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现在就出发,马上就走。”
挂了电话,杜建林冲进盥洗室,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省长的沉稳气度。他胡乱地套上衣服,领带都来不及系好,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十分钟后,司机王师傅的奥迪轿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招待所门口。黑色的车身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划破焦灼的箭。杜建林快步冲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刚坐稳,就看见秘书关山拎着公文包,气喘吁吁地从一辆出租车里跑下来。
许是跑得太急,关山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肩上的公文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文件的边角。
他一头扎进副驾驶座,刚坐稳,就扭头看向后座的杜建林,习惯性地想汇报今天的行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座的杜建林,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关山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领导,怎么这么着急去月亮湖市?今天上午还有个全省农业工作推进会……”
杜建林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推进会让秘书长牵头主持,改期也行。我父亲病危,我要急着赶回去。”
“病危?”关山惊得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杜建林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会儿你跟秘书长说明一下情况,让他同步向省委报告。另外,把我这几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好的,领导。”关山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杜建林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包里掏出两袋面包和一盒热牛奶,递到后座:“领导,您还没吃早饭,垫垫肚子吧,路上还有好几个小时呢。王师傅,你也吃点。”
杜建林看了一眼那袋面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哪里有半分食欲。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很:“你吃吧,我不饿。”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父亲杜永刚的模样。那个一辈子勤勤恳恳的老工人,话不多,却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女。
小时候,他最黏父亲,父亲下班回来,总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糖,偷偷塞给他;长大了,他离开家去外地读书、工作,每次打电话,父亲都只说“家里都挺好,你安心工作”,从不提自己的难处。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像一幕幕模糊的旧时光。杜建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翻出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容憨厚,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近中午的时候,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是吴海涛的电话。杜建林几乎是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姐夫,是不是爸……”
“建林,刚才爸清醒过来了,醒了一个多小时呢。”吴海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欣喜,“他醒了之后,就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还问妮妮回来了没有,说想看看你们……”
杜建林的心猛地一揪,眼眶又红了:“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可是……”吴海涛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刚才又昏迷过去了,医生说,可能是……可能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杜建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姐夫,我大概下午三点钟就能赶到医院。你帮我照看好咱妈和姐,别让她们太伤心,也别让她们在病房里哭,影响爸休息。”
挂了电话,杜建林的手还在抖。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白雪的电话。电话那头,白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甜蜜,带着笑意:“老公,我在单位,正要去食堂吃饭呢,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小雪,”杜建林打断她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咱爸昨晚心梗犯了,现在在月亮湖市第一医院,病危,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江滨市了,再有三个小时就能到月亮湖。”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白雪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惊慌:“啊?那咱爸到底咋样了啊?严不严重啊?”
“医生说这次够呛。”杜建林闭了闭眼,强忍着心痛说道,“你现在立即打车去学校接妮妮,别开车,我让关秘书给你俩订最早的机票,直接飞月亮湖。路上注意安全,带着妮妮,慢点儿走。”
他怕白雪慌神开车出事,特意叮嘱了好几遍。电话那头传来白雪压抑的啜泣声,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接妮妮,我们尽快赶过去。”
挂了电话,杜建林看向前排的关山:“关山,立刻订两张从京华市飞月亮湖的机票,最早的一班,要头等舱。”
“好的领导,我马上订。”关山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杜建林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不敢想,不敢想那个从小护着他的父亲,就要这样离开他。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奇迹能够发生,祈祷父亲能撑到他回来,能再看他一眼。
下午三点半,奥迪轿车终于驶进了月亮湖市第一医院的大门。杜建林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了下去。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就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重症监护室门口,早已站满了人。母亲郝玉杰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正靠在姐姐杜晨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姐姐杜晨哭得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姐夫吴海涛、外甥、还有姐夫家的亲戚,都默默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沉痛的神色。
看到杜建林跑过来,郝玉杰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挣脱开杜晨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杜建林怀里,哽咽着喊道:“建林,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他……他还在里头躺着呢,他还没睁眼看看你呢……”
“妈。”杜建林紧紧抱住母亲,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他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沙哑地安慰道:“妈,您别哭,别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杜晨看着弟弟,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建林,爸刚才醒的时候,还念叨着你,说等你回来,要跟你说说话……”
杜建林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松开母亲,快步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里面的病床上,躺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父亲杜永刚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双眼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杜建林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脸颊。记忆里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余晖透过玻璃,洒在父亲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晚上七点钟,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突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嘀——”
那一声长鸣,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杜建林的心上。
医生和护士匆匆跑了进来,进行了一番抢救,最终,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着众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抱歉,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郝玉杰双腿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嘴里哭喊着:“老杜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杜晨扑到床边,抱着父亲的手,哭得撕心裂肺:“爸,爸,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我是晨晨啊……”
杜建林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浑身冰冷。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父亲,看着他胸口再也不会起伏的胸膛,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姐姐的哭声传入耳朵,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缓缓地蹲下身,握住了父亲冰冷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却冰冷僵硬,再也握不紧他的手了。
“爸……”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俯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
月亮湖市的老朋友们,得知消息后,都陆续赶来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张洪伟,是杜建林的老朋友了,他红着眼睛拍了拍杜建林的肩膀,沉声说道:“建林,节哀顺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月亮湖这边,有我们呢。”
夜色渐深,殡仪馆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晚上十点半,白雪带着女儿妮妮,终于赶到了。
妮妮一冲进来,看到躺在棺椁里一动不动的爷爷,哭喊着:“爷爷,爷爷,你醒醒啊,妮妮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带妮妮去公园玩吗?你怎么不理妮妮啊?我不要你生病,我要你陪我玩……”
孩子的哭声,稚嫩而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白雪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走到杜建林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杜建林看着女儿,看着妻子,心里的痛,又添了几分。他想起父亲生前最疼妮妮,每次妮妮来,他都会偷偷给她买糖吃,买冰砖吃,为此没少挨母亲的骂。每次妮妮犯错,白雪要教训她,父亲总是第一个护着她,把她搂在怀里,笑着说:“孩子还小,别吓着她。”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是杜建林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
姐姐杜晨和姐夫吴海涛忙前忙后,张洪伟也带着一帮老同事过来帮忙张罗后事,殡仪馆、灵堂、追悼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用杜建林操心。可他还是觉得累,身心俱疲。他守在灵堂里,看着父亲的遗像,一坐就是大半夜。
秘书关山和司机王师傅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怕他熬坏了身体。白雪和妮妮陪在母亲郝玉杰身边,耐心地劝慰着。郝玉杰这几天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嘴里反复念叨着:“老杜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丢下我就走了……”
岳父岳母也从京华市赶来了。杜建林和白雪原本不想让二老折腾,可岳父执意要来,说:“亲家公走了,我怎么能不来送送他。”
灵堂里,哀乐低回,香烟缭绕。杜建林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胸前戴着白花,站在灵堂前,接待着前来吊唁的领导和亲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昭示着他这几天的疲惫和悲痛。
追悼会结束后,父亲的骨灰,被安葬在了月亮湖市的公墓里。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墓碑,杜建林的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杜建林和亲友们一一道别。张洪伟握着他的手,沉声说道:“建林,你放心回去工作,这边有我们,会照顾好你母亲的。”
杜建林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
当天晚上,杜建林带着白雪和妮妮,坐上了飞回京华市的飞机。
母亲郝玉杰执意要留在月亮湖,等烧完“三七”再走。杜建林和白雪拗不过她,只能依着她,好在有姐姐杜晨在身边陪着,也算是能让人放心。
飞机冲上云霄,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杜建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点点星光,心里一片空茫。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那些日子。父亲在京华市住着的时候,其实过得挺舒适的,医疗条件也好,妮妮有姥姥姥爷照看,根本不用他和白雪操心。
可后来,姐姐杜晨的公公身体不好,没法帮着照看孩子,外甥正上中学,体质又弱,学习却很好。姐夫吴海涛是月亮湖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兼人社局局长,姐姐是交警支队政委,两个人都处在事业上升期,根本没时间照顾孩子。
父亲心疼女儿,惦记着外孙子,便主动提出要回月亮湖。他在月亮湖的老房子里住着,每天给外孙子做热乎饭,刮风下雨的时候,就撑着一把伞,站在学校门口等外孙子放学。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杜建林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的父亲了,再也没有那个会站在路口等他回家的父亲了。
父亲走了,带着对儿女的牵挂,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他,只能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思念,继续往前走。只是,从此以后,他的人生里,少了一份最温暖的牵挂,多了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吴树燕云断尺书,迢迢两地恨何如?
梦魂不惮长安远,几度乘风问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