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凉得人直缩脖子。
轧钢厂到南锣鼓巷这一路,早起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揣着手、急急赶路的,也都是为了那口嚼谷奔命的苦哈哈。
林动和许大茂前一后走着,踩在冻得硬邦邦的积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林动步子大,走得稳,军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许大茂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但精神头足得很,一夜没合眼,眼珠子却亮得跟耗子似的,东瞄西看,仿佛这条走了八百遍的破路,今天忽然镶了金边。
进了胡同,那熟悉的、混合着煤烟、尿骚和隔夜饭菜味的“四合院专属气息”扑面而来。
许大茂深深吸了一口——嗯,还是这味儿地道!
比保卫处那冷冰冰的铁锈味儿和烟味,可“亲切”多了。
九十五号院那两扇掉了不少漆、关不严实的破木头门,紧紧地闭着,里头还上了门闩。
这年头,虽说新社会了,可大院夜里上门闩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尤其是这刚出了贾张氏那档子人命事儿之后。
许大茂抢上前两步,也不拍,直接抡起拳头,“咚咚咚”地砸门,劲儿使得不小,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开门嘿!太阳都晒腚了还插着门,防贼呐?”许大茂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加掩饰的、小人得志的劲儿。
里头先是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还有闫富贵那带着浓重鼻音、明显没睡醒的嘟囔:“谁啊?这一大早的……催命呢……”
“吱呀——”一声,门闩被抽开,门拉开一条缝,露出闫富贵那张蜡黄、瘦削、戴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粘着的老花镜的脸。
他披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眯缝着眼往外瞅。
等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林动和许大茂,尤其是看到林动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子冷冽气的脸时,闫富贵那点起床气和嘟囔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花,是那种标准的、带着三分讨好三分畏惧四分小心翼翼的讪笑,忙不迭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到一边。
“哎哟!是林处长!许……许同志!”闫富贵腰都弯了几分,声音透着热乎,“您二位这是……刚下班?值了一宿的班吧?辛苦辛苦!快,快请进,外头冷,屋里……呃,院里暖和点。”
他本来想说“屋里坐”,可猛地想起自家那巴掌大、转个身都费劲的屋子,还有屋里可能还没收拾的邋遢样,赶紧改了口。
林动压根没接他这茬,眼皮都没撩一下,仿佛眼前没闫富贵这个人,径直迈步进了院子,脚步不停,朝着中院自己家方向走去,只留给闫富贵一个高大冷漠的背影。
闫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这位煞神,不搭理他最好。
可他想松气,有人不让他松。
许大茂没跟着林动走,反而一步跨到闫富贵面前,几乎脸对脸,挡住了闫富贵的去路,也挡住了他想悄悄关上门溜回家的意图。
“三大爷,”许大茂抱着胳膊,斜着眼,嘴角咧着,露出那颗有点豁的门牙,笑得那叫一个嘚瑟,“班儿是下了,不过不是值普通的班儿。是刚完成了一项光荣而艰巨的——国家任务!”
他把“国家任务”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还故意停顿了一下,小眼睛瞟着闫富贵,观察他的反应。
闫富贵果然一愣,睡意彻底没了,老花镜后面的小眼睛眨了眨,里面写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国……国家任务?许同志,您这是……”
“嗐!具体内容嘛,”许大茂把手一挥,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压低了声音,却恰好能让闫富贵听清,“保密条例!三大爷,您是老教员,懂规矩,这我不能细说。反正啊,是大事!捅破天的大事!忙活了一宿,总算没给国家丢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配合着一脸“我立了大功但我低调我不说”的表情,愣是把闫富贵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懂,懂!该保密的得保密!许同志……不,许干部!您辛苦了!为人民服务,光荣!”
许大茂对“许干部”这个称呼似乎很受用,下巴又抬高了半分。
他左右瞟了瞟,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只有闫富贵家门口的煤炉子,冒着若有若无的、呛人的烟。
他忽然凑近闫富贵,脸上那种炫耀的神色更加明显,还带着点“我跟你分享个大秘密”的亲热劲儿,虽然这亲热让闫富贵后背有点发毛。
“三大爷,跟您说点能说的,院里的事儿。”许大茂挤眉弄眼,“傻柱……哦,何雨柱,何大厨,您知道吧?”
闫富贵点头如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柱子嘛,咱院里的。”
“他爹,何大清,回来了!”许大茂抛出第一个炸弹,满意地看到闫富贵眼睛瞬间瞪圆了。
“回……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两天!人何大清,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谭家菜传人,国宴水准!”许大茂唾沫星子横飞,“人家一回厂,李副厂长亲自请回来的!直接,小灶主厨!傻柱?哼,给他爹打下手都不配,撸到底,大锅菜颠勺去了!”
闫富贵倒吸一口凉气。
何大清回来他知道点风声,但没想到动静这么大,直接把傻柱给顶了!
这可真是……他咂咂嘴,一时不知该说啥。
“还有更绝的呢!”许大茂见效果不错,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眉飞色舞,“您知道易中海,易大爷,他干了啥缺德带冒烟的事儿不?”
“易师傅?他……他能干啥?”闫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干啥?”许大茂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和不屑,“四年!整整四年!何大清按月寄回来给傻柱和何雨水的生活费,全让他易中海给眯了!一分没给!何大清写回来的信,也全让他给扣下了!傻柱和何雨水,这四年,是喝西北风长大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不是何大清这次回来对账,这事儿能瞒一辈子!”
“啊?!”闫富贵这回是真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这不能吧?易师傅他……他可是咱院的一大爷,八级工,德高望重啊!他……他扣人家孩子钱和信干嘛?”
“干嘛?”许大茂学着易中海当时那种虚伪又痛心疾首的腔调,“‘我是替柱子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我怕孩子们看了信,怨恨他们亲爹,影响感情!’ 呸!” 他重重啐了一口,仿佛吐出了什么脏东西,“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实际上呢?钱他拿去干嘛了?谁也不知道!信他扣着干嘛?不就是想让傻柱兄妹俩跟亲爹断了念想,好死心塌地给他易中海养老送终吗?这老丫挺的,算盘珠子打得,太平洋对岸都能听见响!”
闫富贵听得是目瞪口呆,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易中海私吞生活费?
扣信件?
这……这要是真的,那易中海这“道德楷模”、“四合院圣人”的人设,可就算是彻底塌房了啊!
这比傻柱他爹跑路还让人震惊!
“那……那柱子他……信了?”闫富贵下意识地问,问完就想抽自己嘴巴,傻柱那缺心眼的玩意儿,能不信吗?
果然,许大茂一脸“你懂的”表情,夸张地一拍大腿:“信!能不信吗?
信得那叫一个瓷实!易中海那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完,傻柱那边‘噗通’就跪下了,抱着易中海的腿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哦不对,他亲爹没死,但他那架势,比死了亲爹哭得都惨!一口一个‘一大爷就是我亲爹’!您说,这他娘的上哪儿说理去?
易中海赔了傻柱一笔巨款,算是私了。可您猜怎么着?傻柱扭头就怨他亲爹何大清逼人太甚,把他干爹逼到这份上!
转脸又跟易中海好得穿一条裤子了!三大爷,您给评评理,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傻的傻子吗?”
闫富贵听得是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属于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尖酸刻薄的劲头就上来了:
“许同……许干部,您这么说,我可就不意外了。何雨柱同志这人嘛,打小就……
就实诚,轴!认死理!一根筋!易师傅对他好,他就记一辈子,好坏不分,香臭不辨。您以前没少在他手底下吃亏吧?
他叫你傻……咳,他那些浑话,也不是没道理。这人呐,脑子缺根弦儿!”
他本想说“傻茂”,但话到嘴边,猛地想起眼前这位的身份今非昔比,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换成了更“文雅”点的说法。
可就是这半截子话,还有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对“傻柱”和“许大茂”过去那点破事儿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你俩半斤八两”的意味,瞬间就让许大茂脸上的得意和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