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有点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
他偷眼觑着林动的脸色,感觉处长虽然看似平静,但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焦躁。
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时间,在烟雾和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滑向更深的夜。
忽然,林动将手里的烟蒂,狠狠摁灭在早已不堪重负的搪瓷缸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
他猛地站起身,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决断。
“啊?处长,去哪儿?”许大茂一愣,连忙跟着站起来。
林动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旧军大衣,利落地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大步向门口走去。
“去厂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门框挡了一下,有些闷,“接人。”
许大茂瞬间明白过来。
是了,那三路车队,该回来了。
他心头也是一紧,赶紧小跑着跟上,顺手抄起自己的棉袄。
轧钢厂那两扇厚重的大铁门,在午夜过后最深的寒气里,像两坨冰坨子,杵在漆黑的夜色中。
门上剥落的油漆,在惨淡的星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铁青色的暗光。
风,跟疯了似的,从空旷的厂区那头席卷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和沙尘,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脸上,生疼。
那风还带着响儿,不是“呜呜”的嚎,是“嗖嗖”的,像无数把小刀片在贴着骨头刮。
林动就站在门房旁边一小块背风的墙根底下,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嘴里叼着烟,没点,只是那么叼着,目光跟焊死了似的,盯着厂门外那条被黑暗和风雪吞没的、通往城区的路。
许大茂缩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拼命裹紧他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牙齿嘚嘚地打着架,心里把老天爷骂了一百八十遍。
“处……处长,这……这天儿……真他娘……邪性……”许大茂话都说不利索了,吸溜着鼻子,“车队……能……能准时回来吗?”
林动没吭声,仿佛没听见。
只有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随着他下颌细微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许大茂觉得自己快要冻成冰棍,琢磨着是不是找个借口回门房烤烤火的时候——
“嗡……嗡嗡……”
极其微弱,但沉闷有力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隐隐约约从极远处传来。
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车,引擎低吼着,汇成一片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声浪,正由远及近,朝着轧钢厂的方向滚滚而来!
林动一直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抬手,取下嘴里叼着的烟,就着门房窗户透出的那点微弱光亮,划燃了火柴。
“嗤啦”一声轻响,火苗跳跃,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猛地亮起,又缓缓暗下去。
他吐出浓白的烟雾,目光依旧锁死在道路尽头。
许大茂也不哆嗦了,抻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往外瞅,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那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车轮碾压过冻得梆硬的路面、以及积雪被推开时特有的“咯吱”声。
终于,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如同两把锋利的剪刀,猛地刺破了前方浓稠的黑暗和雪幕!
来了!
紧接着,是四道、六道、八道……更多的车灯光柱汇聚而来,连成一片晃动的、昏黄的光之河流,伴随着愈发震耳欲聋的轰鸣,汹涌澎湃地向着厂门逼近!
打头的是一辆覆盖着厚重墨绿色防水雨布的“解放”卡车,车头保险杠上沾满了泥雪,大灯蒙着一层冰霜,光显得朦胧而粗野。
它没有丝毫减速,径直朝着洞开的厂门驶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整整十二辆同样制式、同样覆盖着雨布、如同沉默钢铁巨兽般的卡车,排成一条长龙,挟带着冰冷的金属气息、未散的硝烟味(或许是错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轰隆隆地驶入了轧钢厂大门!
车轮卷起的积雪和尘土飞扬起来,扑了许大茂一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壮观(或者说骇人)的一幕。
车队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厂区深处,保卫处后面那片独立的、有高墙和铁丝网的羁押区驶去。
只有最后一辆车在经过门房时,副驾驶车窗摇下,周雄那张严肃的脸露了一下,对着林动所在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车窗又迅速合上。
林动将只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只丢给许大茂两个字:
“回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事情落定后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大茂一个激灵,赶紧跟上。
两人前一后,踩着车队留下的杂乱车辙印,快步向保卫处大楼走去。
寒风依旧在身后呼啸,但许大茂却觉得,身上似乎没那么冷了,反而有一股隐隐的、莫名的热乎气从心底冒上来。
……
处长办公室。
煤油灯重新被挑亮,屋里比刚才暖和了些,但也多了种混杂着寒气、机油味和淡淡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林动已经坐回了他的藤椅,军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面前摊开着那个厚重的值班记录本,手里捏着钢笔,但没写一个字。
许大茂这回学乖了,没坐,就垂手站在办公桌斜侧面,像个随时听候差遣的副官,只是耳朵竖得老高,眼睛不时瞟向紧闭的办公室门。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楼下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沉重的脚步声、呵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但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咚、咚、咚。”
不轻不重,节奏稳定的三下敲门声。
“进来。”林动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更浓郁的寒气,还有三个高大的人影。
周雄、林武、赵四,三人鱼贯而入。
虽然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也因为寒冷和缺水而有些干裂,
但三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亢奋、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猎食者的锐利光芒。
“处长!”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动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站在中间的周雄脸上,微微颔首:“辛苦了。人,都分开关好了?”
“按您的命令,一到地方就分开了,单人单间,窗户封死,门口双岗,绝对串不了供。”周雄沉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
“嗯。”林动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板凳,“坐。一个一个说。林武,你先来。”
林武早就憋不住了,一听点名,立刻上前半步,挺起胸膛,脸上横肉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
报告处长!我带队扑鼓楼东大街无线电修理铺,那帮孙子还真他娘的有准备,院子里有狗,墙头插了玻璃碴子!可咱兄弟没含糊,翻墙进去,直接踹门!屋里三个,一个在睡觉,一个在抄电报,还有一个在望风,全按住了,没费一枪一弹!”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道:“按着处长您吩咐的,突审!分开审!没一个硬骨头,撂得比拉稀还快!
顺藤摸瓜,又连夜掏了三个耗子洞,延伸抓捕同伙七人!缴获美制微型电报机一台,手榴弹一箱,崭新的!
德制驳壳枪两支,子弹两百多发,还有一千多块钱,粮票、布票一大堆!处长,端了个干干净净,保证没一个漏网!”
林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人,都没事吧?”
“没事!”林武一拍胸脯,“咱们兄弟,就两个翻墙时擦破点皮,对方有一个想跳窗户,被我一枪托砸晕了,也没死。干净利落!”
“好。”林动只说了一个字,目光转向赵四。
赵四个子矮小,但此刻精气神十足,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处长,我这边也成了!永丰粮站后面那棵老槐树,树洞里果然有东西!
取完东西,直接围了粮站后面那排宿舍,四个,全在炕上做梦呢!一锅端!还揪出两个给他们打掩护、跑腿的粮站职工,一起捎带回来了!
也搜了,电台一台,密码本两册,金条两根,大洋一百多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加起来也得值个千把块钱!
处长,这帮孙子,藏得是深,可架不住咱们刀快啊!”
林动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周雄脸上。
周雄不像林武和赵四那么外露的兴奋,他站得笔直,脸色沉静,但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光芒,显示他内心的激荡绝不比另外两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