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读懂了李怀德的眼神,他端起自己面前
那杯还剩小半的“莲花白”,轻轻晃了晃,
清澈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荡漾。他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
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开口道:“李厂长,各位,
一点小插曲,不必介怀。来,我们继续。这杯……”
他的话,是重新开席的号令,也是稳定人心的定心丸。
意思是,傻柱那种小角色,不值一提,我们的正事还没办。
然而,他“继续”两个字刚出口,酒杯将举未举——
“呼——!”包间那扇厚重的棉门帘,再次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了!
这一次,力道比傻柱那下更重,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
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和……压抑的怒意!
凛冽的寒风,比刚才更加汹涌地灌了进来,
瞬间冲散了包间里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的一点暖意和酒气,
甚至将炭火盆的火苗压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桌上的杯盘碗碟,都发出了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一个身影,带着外面冬日的寒气,阴沉着脸,一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呢子中山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
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那惯有的、
属于厂长的威严和从容,此刻却被一种冰冷的、
山雨欲来般的阴沉所取代。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深沉,
里面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被挑衅后的森然。
是杨卫国。轧钢厂的正牌厂长,一把手。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包间里的每一个人,从李怀德,到林动,
到许大茂,再到周雄等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李怀德背对着门口,没看清来人,但接连两次被打断,
尤其是这次掀门帘的动静和随之而来的那股子寒意与气势,
让他本就因为傻柱闹事而不快的心情,瞬间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他“啪”地一下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霍然转身,
看也没看清来人,就厉声呵斥道:
“谁?!还有完没完了?!谁他妈给的胆子,
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打扰……”他的喝骂声,
在转身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的瞬间,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变成了惊愕、尴尬,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的慌乱。他张着嘴,
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杨卫国!他怎么来了?!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包间里的其他人,除了林动,也全都惊呆了!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变成了惊骇;
周雄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再次按向腰间(虽然依旧没枪);
那几个科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林动是所有人里,反应最快,
也最镇定的一个。在杨卫国掀开门帘的瞬间,
他眼中就闪过一丝了然的寒光,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了
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意外”和“恭敬”的笑容。
他放下酒杯,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同时用一种带着责备和解围意味的语气,
对着还在发懵的李怀德说道:
“李厂长!是杨厂长!您喝多了,没看清……”
他这话,既点明了来人的身份,提醒了李怀德,
也给了李怀德一个“喝多了没看清”的台阶下,
试图缓和这骤然紧张到极致的气氛。
然而,杨卫国却仿佛没听到林动的话,甚至看都没看林动一眼。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李怀德
那因为惊愕和尴尬而有些扭曲的脸上。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
“喝多了?”杨卫国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那平淡底下,是压抑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质问,
“李副厂长好雅兴啊。这大白天的,
厂里多少事等着处理,你这当副厂长的,倒有闲心在这里关起门来,
大摆宴席,推杯换盏。怎么,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值得咱们厂里的二三把手,这么……‘密集’地聚在一起庆祝?嗯?”
他特意在“密集”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
扫过桌上那些已经凉了的硬菜和开启的白酒瓶子。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质疑和敲打了!
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拉帮结派?密谋什么?
而且是在工作时间,在厂领导专用的小食堂包间!
李怀德被杨卫国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
脸上火辣辣的,既是羞臊,也是愤怒。他想反驳,
想说这是私人宴请,想说……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措辞。
因为杨卫国说得没错,这是工作时间,
他们一群厂里的中高层干部,在这里聚餐喝酒,于情于理,
都站不住脚。尤其是他一个副厂长,和主管保卫的处长,
加上一群保卫处骨干……就在李怀德语塞,
场面即将彻底滑向对杨卫国单方面碾压的尴尬境地时——
林动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李怀德
和杨卫国视线之间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完全挡住,
但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缓冲。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恭敬
而不失从容的笑容,对着杨卫国,微微欠身,
语气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道:
“杨厂长,您误会了。今天这顿饭,不是厂里公费,
也不是李厂长做东。是我们保卫处,几个骨干同事,
自掏腰包,凑份子弄的。一来,是为何大清师傅接风,
他今天正式入职咱们食堂,以后就是同事了;这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杨卫国脸上,
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正式和隐隐的自豪:
“也是为我们保卫处的许大茂同志庆功。
许大茂同志在近期侦办一起重要案件中,表现突出,
发挥了关键作用,取得了重大突破,为厂里,
也为上级机关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们处里内部,简单庆祝一下,也是鼓舞士气。
李厂长是正好有空,被我们硬拉过来作陪的,
算是给兄弟们一个面子。要说是‘密集聚餐’,
那可真是冤枉李厂长了。”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点明了是“自费”、“私人性质”、“保卫处内部庆功”,
把李怀德摘了出来,变成“被拉来作陪”。
同时,突出了“许大茂立功”、“解决大难题”,
既解释了聚会的必要性(庆功),也隐隐点出了保卫处
(和他林动)近期的重要“成绩”,暗含反击——
我们在这庆祝工作成果,你杨厂长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质问,合适吗?
杨卫国眼神猛地一凝,看向林动。他没想到,
林动反应如此之快,言辞如此犀利,不仅轻易化解了他的质问,
还反将一军。许大茂立功?什么功?
近期的重要案件?难道是……林伟那件事?
杨卫国心中悚然一惊!他隐约听到风声,
说林伟的案子牵扯极大,甚至可能震动高层。
如果林动说的是这个……那这顿饭的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简单的拉帮结派,这是在庆贺一场足以改变
轧钢厂乃至更高层面权力格局的“大捷”!
而林动,故意在此时提及,显然有示威和警告的意味。
然而,没等杨卫国仔细琢磨林动话里的深意,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发生了。就在林动话音落下的瞬间——
“刷!”“刷!”“刷!”……
包间里,除了李怀德和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科长,
所有穿着保卫处制服的人——周雄、林武、赵四,
以及另外几张桌子上作陪的、同样是从部队转业、
一身剽悍之气的保卫干部,总共十几个人,
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命令,齐刷刷地,猛地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
刻入骨髓的纪律性和执行力。椅子腿与地面摩擦,
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十几个人挺直腰板,
如同十几棵瞬间拔地而起的青松,目光平视前方,脸色肃然,
一股无形而凛冽的肃杀之气,混合着酒精
和刚刚被压抑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瞬间充斥了整个包间!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种沉默的、集体的、带着明显戒备和敌意
(对闯入者)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更具压迫感!
这分明是林动无声的示威和警告: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我的人。
你想怎么样?杨卫国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从阴沉,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
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和……忌惮!
他太清楚这帮转业军人的底细了,
也太清楚林动对这支队伍的掌控力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厂内保卫干部,这是一支只听命于林动一人、
关键时刻真敢动手、而且拥有合法暴力使用权的准军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