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虽然名义上停职,”林动弹了弹烟灰,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自己人”的交底意味,
“但三科科长的职务,厂里的文件还没正式下达撤销通知。相关案件的卷宗,你依然有调阅权限。
需要人手,可以直接从三科抽调你信得过的。程序上,暂时以‘协助处理积案’的名义进行。我会跟值班室打招呼。”
“是。我明白。”周雄重重点头。处长把路都铺好了,他只需要把事办漂亮就行。
停职?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只要处长还用他,信任他,他周雄就还是保卫处那个能办事、办实事的核心科长。
看着周雄沉稳笃定的样子,林动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忠诚度”的考量也放下了。
他掐灭烟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周雄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和沉甸甸的许诺:
“周雄,这次让你暂时受委屈,扛下冲击公安总局的事,是形势所迫,也是无奈之举。你得理解。”
周雄心头一热,连忙道:“处长,我懂!这是我该做的!为了处里,为了您,这点委屈算什么!”
“嗯,你懂就好。”林动点点头,语气更加郑重,“但委屈,不会让你白受。功劳,也绝不会被埋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林伟这个案子,一旦彻底告破,挖出潜伏网络,揪出军部内鬼,这是泼天的大功!
首功,我记在你周雄头上!等这阵风过去,你‘检查’结束,副处长的位置,我林动亲口许你!谁也抢不走!”
副处长!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林动如此明确、如此斩钉截铁地承诺,
周雄还是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鼻尖有些发酸。
停职检查的阴霾,外界的猜测和可能的疏远,此刻在这句沉甸甸的承诺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处长没有放弃他!处长不仅记得他的委屈,更要给他更大的前程!
副处长!那是真正的厂领导序列,是质的飞跃!是用暂时的委屈,换一个光明的、手握实权的未来!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在关键时刻依然信任、甚至要大力提拔的情义,
让周雄这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早已修炼得心硬如铁的老油子,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挺直胸膛,抬起右手,对着林动,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带着破风声的军礼!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眼神炽热而坚定,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忠诚和感激都灌注进去:
“林处长!保卫处,永远是您的保卫处!我周雄,永远是您带出来的兵!
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周雄绝无二话!这条命,这副身子骨,就卖给处里,卖给处长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辞藻,
却是一个老兵、一个在权力场中沉浮多年的干部,能做出的最重、最直接的承诺。
林动看着周雄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标准到刻板的军礼,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根支柱,算是彻底稳了,也彻底绑死在自己这辆战车上了。用副处长的位置,
换一个绝对忠诚、能力出众、能在关键时刻独当一面的副手,这笔买卖,值。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周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周雄依旧挺得笔直的肩膀,力道沉实。
“好了,心意我领了。去办事吧。贾张氏那边,要快,要稳,要铁证如山。”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雄放下手,再次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和急切的光芒,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亲手将贾张氏送进监狱,然后拿着功劳簿,等待着副处长任命下达的那一刻。
“去吧。”林动挥挥手。
周雄不再多言,转身,迈着一种混合了沉稳和急迫的步伐,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坚定而有力。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炉火偶尔“噼啪”轻响,阳光在缓慢移动。
林动走回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轧钢厂灰蒙蒙的天空、高耸的烟囱和纵横交错的管道。
寒风掠过楼宇,发出呜呜的声响。
借周雄之手,快速清理贾张氏,兑现对秦淮茹的承诺,剪除四合院隐患。
同时,用副处长的明确许诺,将暂时受挫的周雄重新激励起来,将其忠诚和才干彻底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一石二鸟。
不,或许还不止。
贾张氏入狱,贾家彻底落入秦淮茹(间接等于落入他林动)掌控。
四合院基本肃清。周雄成为副处长,保卫处核心管理层更加稳固,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专案组和可能的风波。
一举数得。
茶水微温,刚好入口。林动端起那个胎质细腻、绘着青松白鹤图案的青瓷茶杯,凑到唇边,还未啜饮,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规矩和克制。
林动动作微微一顿,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声。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整洁保卫员制服的年轻小伙子侧身进来,立正敬礼,声音清晰:“报告处长,何大清同志来了,在外面,说想见您。”
何大清。回来了。
林动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等待已久的棋子终于落位。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请他进来。”
“是!”保卫员转身出去。
不多时,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略显迟疑地迈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中等,略微有些佝偻,像是被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弯了脊梁。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袖口和领口磨得有些发毛,
肘部打着不太显眼的同色补丁。脚下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鞋头开了小口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一个灰扑扑的、
印着“保定”字样的帆布旅行袋,袋身瘪瘪的,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苍老些,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皮肤是那种长期奔波、
营养不良的蜡黄色,眼窝深陷,周围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胡茬参差不齐,显然很久没有好好打理。
但偏偏是这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顽强燃烧的、压抑了太久的火苗,里面交织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近乡情怯的激动、沉冤待雪的急切,以及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磨砺出的、带着豁出去意味的锐利。
何大清。傻柱和何雨水的亲生父亲。多年前被一场“捉奸”丑闻和易中海、
聋老太太联手设计的“白寡妇”圈套,逼得远走保定,抛下一双年幼的儿女。
如今,在林动的暗中安排和“召唤”下,终于回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他先是将那个寒酸的旅行袋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仿佛怕弄脏了光洁的地面,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
又努力镇定地看向办公桌后那个端坐着、穿着笔挺制服、气势沉稳如山岳的年轻处长。
这就是林动。轧钢厂新任的保卫处长,也是将他从保定那个烂泥潭里“捞”出来,
给了他回来清算旧账、夺回儿女希望的人。何大清在保定就听说了这位“林处长”的种种手段和威名,
如今亲眼见到,只觉得对方虽然年轻,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过来时,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能轻易看穿他所有伪装和不堪,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佝偻的背,喉咙有些发干。
“林……林处长。”何大清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挤出一个感激或讨好的笑容,却因为面部肌肉僵硬和内心的复杂情绪,
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我回来了。谢谢您……谢谢您让我回来。”
林动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他坐下。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何大清,从他那身寒酸的衣着,到他脸上历经风霜的痕迹,
再到他眼中那簇燃烧的、混合了感激、仇恨和孤注一掷的光芒。
几秒钟的沉默,让何大清感到一阵难熬的压力,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落魄样子,是否让这位“恩人”觉得失望或不值。
终于,林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每个字都稳稳地砸在何大清的心上:
“何叔,一路辛苦。”他用了“何叔”这个略带亲近的称呼,
但语气依旧平淡,“回来了就好。有些事,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