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真正的“钢针”更“合规”,也更狠毒。
因为没有任何外伤可以作为“刑讯逼供”的证据,
但造成的心理创伤和精神崩溃,却是实实在在的。
“怎么样了?”林动走到近前,淡淡地问,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伟。
林伟似乎听到了林动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了一下,
当看到林动那张冰冷的脸时,他如同被电击,身体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仿佛看到了比周雄手中的钢针更恐怖的东西。
“处长,林副局长正在努力回忆。”周雄直起身,
将钢针随意地丢进旁边一个搪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又让林伟哆嗦了一下。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些……友好的沟通。
林副局长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但还需要再确认一些细节。”
林动点了点头,走到林伟面前,微微弯腰,
俯视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此刻却如同一滩烂泥的副局长。
他的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林伟,”林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林伟混乱的意识,
“现在交代,把你和雷栋怎么勾结,怎么策划抓人,怎么下令刑讯,一五一十说清楚。
或许,看在你配合的份上,还能给你,给你的家人,留一条活路。
毕竟,你也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棋子,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弃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残酷:
“如果你还抱着幻想,以为雷栋能救你,或者以为扛着不说就能没事……
那我告诉你,你连当‘牺牲品’的资格都没有。
你会变成一颗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臭石头,
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今天的愚蠢和顽固,承受你无法想象的后果。
是当一枚至少还能保全点体面的弃子,还是当一堆人人唾弃的垃圾,你自己选。”
“弃子”……“垃圾”……“家人”……
这些词汇,像最后几根稻草,压垮了林伟心中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
雷栋自身难保的暗示,家人被监控的威胁,
眼前这个如同恶魔般的林动和他手下那些用软刀子杀人的疯子……
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说!我说!我都说!饶了我!饶了我的家人!”
林伟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乞求,“是雷栋!是雷栋指使我干的!
他……他前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轧钢厂那个林动不识抬举,
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我想办法,从娄半城身上打开缺口,
逼他承认……承认转移财产给林动,或者……
或者别的什么能扳倒林动的证据!
他说只要事情办成,我明年肯定能再进一步!
我……我鬼迷心窍啊!
我就让东城分局的老王去抓人,然后转到总局,交给信得过的人……
让他们……让他们‘加快进度’!我错了!林处长!
我罪该万死!您饶了我!饶了我的老婆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交代得清清楚楚——雷栋指使,目标林动,手段是刑讯逼供构陷。
周雄立刻对孙队员使了个眼色。
孙队员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笔录纸和钢笔放到林伟面前被固定的扶手上,
声音冰冷:“把刚才说的,写下来。
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越详细越好。
写清楚了,按手印。”
林伟此刻哪里还敢有丝毫犹豫,
用被铐着、颤抖不止的手,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开始书写,
一边写,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补充细节,
比如雷栋电话里暗示可以用“非常手段”,
比如他指示心腹“不管用什么方法,天亮前我要看到口供”,
比如他承诺事后如何“打点”等等。
与此同时,隔壁的几间审讯室里,也相继传来突破的消息。
那五名行刑民警,在分开审讯、施加了类似的心理压力和有限的、
不留外伤的“辅助手段”后,也相继崩溃,
供词高度一致,均指向林伟直接授意,要求他们“上手段”,
目标是“撬开娄半城的嘴,拿到对付林动的证据”。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口供,如同拼图一般,被迅速汇总、整理、交叉印证。
一份指向清晰、逻辑严密、人证(民警)物证(娄半城伤势)齐全、
并且有主谋(林伟)亲笔供认的完整证据链,迅速成型。
周雄将厚厚一沓还带着墨香和鲜红指印的审讯笔录,双手呈到林动面前。
“处长,全在这里了。
林伟的供词,五个民警的指认,伤情鉴定初步意见,
还有雷栋与林伟近期通话记录的初步核实(通过内部关系紧急调取)。
铁证如山。”
林动接过那沉甸甸的笔录,快速翻阅着。
一行行扭曲的字迹,一个个鲜红的指印,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
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和岳父脱罪的护身符,
更是射向雷栋,射向那些躲在幕后黑手的、一枚威力巨大的穿甲弹!
有了这些东西,雷栋“滥用职权”、“指使他人刑讯逼供”、“打击报复”、“企图构陷”等罪名,
就跑不掉了!而且,顺着林伟这根藤,未必不能摸出更大的瓜!
林动眼中寒光爆闪,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刃。
他合上笔录,转身,对肃立在旁的周雄、林武、赵四(他们已闻讯赶来)沉声下令:
“周雄,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将这份笔录原件,以及所有附属证据的复印件,
密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老首长指定的地点!
必须你亲自挑选人,确保万无一失!”
“是!”
“林武,赵四!原件存档,放入处里最高保密等级的保险柜,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阅!同时,准备三份清晰的副本,
一份留处备案,另外两份……”
林动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以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名义,
分别抄送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以及……四九城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部门!
注意,是‘抄送’,不是‘上报’。措辞要严谨,客观陈述事实,附上证据摘要。
我们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林武赵四轰然应诺,眼中充满了兴奋。
这是反击的号角!是将战火烧到对方地盘上的开始!
“另外,”林动补充道,“通知医务室,对娄半城同志的伤情,
出具正式的、详细的鉴定报告。通知厂办,
准备一份关于我厂爱国资本家娄半城同志无端遭受非法拘禁、
刑讯逼供的情况说明,以厂党委的名义,向上级和有关部门反映,
要求严肃查处,维护我厂职工及家属的合法权益!”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步步为营。
既有向上(老首长、军区)的致命一击,
也有平行(市委市政府)的舆论造势和施压,
还有对己方(轧钢厂)利益的坚决扞卫。一套组合拳,打得密不透风。
“明白!立刻去办!”三人领命,迅速分工,快步离去。
审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走廊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恐惧的混合味道。
但林动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让整个保卫处小楼,从后半夜的肃杀和压抑中,
骤然爆发出一种高效而亢奋的忙碌。
周雄亲自挑选了两名绝对可靠、身手敏捷的心腹,
将密封好的审讯笔录原件和关键证据复印件,放入一个加锁的牛皮公文包,
又用铁链牢牢拴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骑着保卫处配备的、不起眼的自行车,
如同两道融入凌晨薄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驶出轧钢厂后门,
消失在依旧昏暗的街巷中,直奔老首长指定的秘密交接点。
林武和赵四则分头行动。林武带着笔录原件,
在四名持枪保卫员的护卫下,前往保卫处地下仓库深处那个由林动亲自设计、
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密码的加强型保险柜,
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薄薄几页纸,锁进了冰冷的钢铁之中。
赵四则带着几个文书,在保密室内,快速誊抄着笔录副本,
每一笔每一划都力求清晰准确,盖上保卫处鲜红的公章,
然后分别装入标注着“军区纪委亲启”和“四九城市委、市政府有关领导同志亲启”的保密信封。
轧钢厂医务室里,值班医生在保卫员的“陪同”下,
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细致,为娄半城处理了脸上的淤青,检查了身上的暗伤,
出具了一份详细而客观的伤情鉴定报告,
上面明确写着“多处软组织挫伤,符合外力击打所致”。
厂党委书记(早已被李怀德暗中通气)的秘书,也被连夜叫起,
开始字斟句酌地起草那份以厂党委名义发出的、
义正辞严的“情况说明”和“严正要求”。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林动的意志,高速而隐秘地运转。
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推动,将一股足以掀翻东城区乃至更高层面某些人物的惊涛骇浪,
悄然酝酿、推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