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被他这番连消带打、直指要害的追问说得脸色又是一白,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像两片风中的枯叶。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之前是“留了一手”,
或者说那些“老关系”需要时间“活动”,
可看着林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冰冷讥诮的眼睛,
所有临时编造的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更加粗重绝望的喘息。
林动却不再等她组织语言,
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答案。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甚至还顺手拍了拍军裤膝盖部位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忽然间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高高在上的“宽容”:
“罢了。老太太,看在你这么大年纪,
又哭得这么凄惨的份上,我林动,
也不是那不近人情、非要赶尽杀绝的人。
谁这辈子还没个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
老祖宗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个道理,我懂,也愿意给您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脸上的那点“宽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声音陡然一沉,那沉静底下透出的,
是比方才更加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寒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
“三天。就三天。这是我给你最后的脸面,也是最后的期限。”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那个停摆的挂钟,
“今天是星期一。星期四,中午十二点整,
我还在这间屋子里等你。时间,地点,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到时候,我要看到那十根小黄鱼,
完完整整地摆在我面前。”
他微微俯身,再次凑近老太太那因为恐惧而僵硬的、
布满泪痕的老脸,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冰冷威胁,
清晰无比地钻进她耳朵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要是到时候,我见不着东西,或者东西有半点差池……
那您,也就不必再费心琢磨怎么在四合院里安度晚年,
或者盘算着去找什么‘老关系’了。
轧钢厂保卫处那间您待过的小黑屋,会一直给您留着;
郊区新开那个条件‘不错’的劳教农场,
正缺您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去‘发挥余热’;
或者……还有一些更‘清净’、更‘适合养老’的地儿,
总有一处,能让您这把老骨头,
彻底‘安安生生’地待到死。
听、明、白、了、吗?”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
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老太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浑身猛地一激灵,如同被高压电击中,从头顶麻到脚底!
极致的恐惧让她瞬间忘却了哭泣,只剩下本能地、疯狂地点头,
点得跟捣蒜似的,枯瘦的脖颈仿佛随时会折断:
“明白!明白!谢谢林处长!谢谢您宽宏大量!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我这就去!
我这就去筹钱!我就是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一定把钱筹到!”
她手忙脚乱,连滚爬地从冰冷的地上挣扎起来,
也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满的泥土和灰尘,
慌乱地摸索到那根被她丢弃在门边的破拐棍,
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
她拄着拐棍,脚步踉跄虚浮,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
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林动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宽限”的、
劫后余生般的、虚浮的感激;
有对林动手段和威胁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在那浑浊的眼底最深处,
还死死压抑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
如同毒蛇般冰冷怨毒的恨意,
仿佛要将林动的身影刻进灵魂,带进坟墓。
林动站在光线昏暗的屋里,身影挺拔,面无表情,
看着她那仓皇狼狈、仿佛瞬间又衰老了十岁的佝偻背影,
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冷漠
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宽限三天?行啊。正好。
他倒要看看,这已经被他掏空了最后底牌、走投无路的老虔婆,
到底还能不能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
还能掏出什么压箱底的“老关系”和“私房钱”。
顺便,也让她再最后“活动活动”,
像落入陷阱的困兽做最后的挣扎,
把该暴露的尾巴、该牵扯的人,
在绝望和慌乱中,都给他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钟,
仿佛在品味刚才那场“交易”的余韵,然后才慢悠悠地晃出了屋门。
他没有立刻跟得很紧,只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中院。
防着点儿是必要的,
这老东西已经濒临崩溃,
谁知道她会不会狗急跳墙,突然往地上一躺,
嚎啕大哭说他林动逼死人命,或者干脆撞墙寻死,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虽然他不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烦能免则免。
老太太拄着那根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拐棍,
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地往后院自己那间冰冷破败的屋子挪去。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三天”、“十根小黄鱼”、“死”
这几个字在疯狂盘旋撞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路。
就在她浑浑噩噩地经过中院贾家门口时,
贾家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破木门,
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贾张氏端着一个边缘磕得坑坑洼洼、油腻发黑的破铝盆,
低着头,骂骂咧咧地跨出门槛。
盆里是刚涮过锅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脏水,
水面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子、油花和一些不明的食物残渣,
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快的馊味。
她显然还在为家里的事或者跟谁置气,
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也没看门外路况,
抬手就习惯性地要将脏水泼向门外的排水沟——
“哗啦!!!”
一盆油腻滚烫(相对而言)的脏水,劈头盖脸,结结实实,
一滴不剩地,全泼在了正巧走到门口的聋老太太头上、脸上、身上!
“哎——哟!我的妈呀!!”
聋老太太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
带着馊味和热量的脏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惊骇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
脚下一滑——她那双本就破旧不防滑的布鞋底,
沾了油腻的脏水,瞬间失去了所有摩擦力!
整个人就像脚下装了滑轮,
完全不受控制地、直直地朝着正站在门口、
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愣的贾张氏撞了过去!
贾张氏也被这突然撞过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手上下意识地、本能地一挥,
想要推开或者挡住撞来的东西——
她手里那个边缘不规则的破铝盆,
还带着泼水的惯性,不偏不倚,正正地、结结实实地,
抡在了聋老太太的右侧太阳穴上!
“砰!!!”
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钝响,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骤然炸开!
铝盆的边沿狠狠地砸在老太太脆弱的太阳穴上,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
而老太太被这沉重的一击打得头颅猛地向左侧一歪,
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双因为惊恐而圆睁的浑浊老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
她瘦小佝偻的身躯,就像一截被猛然砍断的枯木,
软软地、毫无生气地朝后倒去,
“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门口湿漉漉、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溅起一小片肮脏的水花,然后,一动不动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贾张氏还保持着那个挥出铝盆的姿势,僵在原地,
脸上残留着惊吓和茫然,手里的破铝盆边缘还在微微震颤。
盆里残留的几滴脏水,顺着凹陷处,“滴答、滴答”,缓慢地滴落下来,
混合着从聋老太太太阳穴伤口处迅速渗出来的、暗红色的鲜血,
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点点晕染开一小片
触目惊心的、红黑相间的污渍。
林动在后面十几步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错过。
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锐利。
他几步走上前,蹲下身,
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向聋老太太的鼻下。
气息全无。
他又迅速翻看了一下老太太已经涣散、失去焦距的瞳孔。
死透了。一击致命,或者说,
本就风烛残年、惊惧交加、身体虚弱到极点的老太太,
根本承受不住这正中太阳穴的沉重一击。
林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老虔婆算计一生,
最后竟死在她平日里最看不上、也时常欺负的贾张氏手里,
还是以这种荒诞又惨烈的方式。也好,省了他不少事。
他脸上却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那寒意仿佛能冻结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