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村大队门口,拖拉机“吱呀”停稳。
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胡柒眯着眼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大柱!
她嗤笑一声,“……”
合着柴家的“下乡”,是打包搬家,连保镖司机都一起带来搞团建是吧?!
好在叶家老宅够大,前后两进大院,东西厢房加一起,住十几口人都不嫌挤。
多三个人,小意思儿。
前些日子,叶娘特意回来捎过信儿,跟叶老爷子透了底——
她和柴爹都辞了城里的工作,准备下乡躲风头,上山种药。
叶老爷子听完,“啪”地一拍大腿:“回来也好,早退早安生!”
老头儿活了大半辈子,啥风浪没见过?
成分问题对他们来说,始终是把悬在脖子上的刀,要掉不掉,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如今能攀上胡家这样的亲家,能先别人一步得到点风声,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平日里,柴爹农机维修员的活儿不多,闲得浑身发痒。
村里那台拖拉机,本来就是新的,也不会天天坏。
不忙的时候,他天天背个竹筐,拎把斧子往山上晃。
有人问起,就扯着大嗓门瞎忽悠:“上山砍些柴,给家里备着用,顺便给儿媳妇摘点野果尝尝鲜儿!”
实则是去瞅药材,踩点儿,悄悄占地盘了。
张大柱主那活儿更舒坦,专职拖拉机手。
忙的时候是真忙——耕地、拉货、跑运输,一天到晚“突突突”地响。
闲的时候,天天开着铁疙瘩往返,捎带着附近的村民去镇上,跑市里,赶集、看病、办事。
成了十里八村最靓的仔,也是媒婆眼中的“抢手货”。
至于附近深山里,哪块儿土肥,适合种啥药材,叶家人祖祖辈辈扎根在此,比谁都门儿清。
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阴坡种人参,阳坡种黄芪,山沟里种五味子,林下种天麻……
开荒?种药?规划?忙活?
胡柒一概不关心。
每天只管吃吃喝喝,溜溜达达,赏花摘果。
主打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纯纯一位垂帘听政的小太后。
早上起来,叶舅妈给做好营养餐。
上午跟杜老太太绣绣花,累了就躺炕上歇会儿。
下午睡醒,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海棠花,吃些时令鲜果。
柴爹和叶大舅那执行力,强得简直没得说。
带着一帮壮劳力起早贪黑,吭哧吭哧猛干,短短一个月,就把种苗全部栽上。
山坡上,沟壑里,一片一片的。
选的地方,藏得隐秘又好生长。
家里人一多,就容易闹腾。
尤其是那几个小崽子,个个跟皮猴一样,一回来就满院子疯跑。
叽叽喳喳,上蹿下跳吵得人心烦。
胡柒看着眼热,总想着跟他们往山上窜。
杜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个孕妇,天天跟孩子瞎溜溜,那怎么行?
于是,暗地里放话,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不准孩子们留在老宅,没事儿瞎晃悠,暑假通通赶去市里,到叶二舅家住着。
这下,叶家清静了。
小崽子们蔫了,胡柒也蔫了。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
14岁的顾宇轩一个人,背着军绿挎包,扛着大包袱,坐上火车“哐当哐当”,连夜从浙省赶到辽省。
去军区探亲,父子团聚。
小伙儿个头一米五出头,看着身子单薄,人却很是精神。
身上有一股子劲儿,跟同龄人不一样。
少年老成,持重沉稳。
待人接物,斯文有礼,说话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家里教养得好。
盛夏时节,热的像个大蒸笼。
树上的知了疯了似的“吱吱吱”乱叫,吵得人脑壳发懵。
顾明远今天难得有好心情,早上刚又一次冷着脸,把黏上来送“爱心便当”的陆晓宁骂走,正开车去市里接儿子。
人和人的快乐,是不相通的——
反观柴毅那边儿,就算不用再上思想课,也半点开心不起来。
为啥?
胡爷爷在不在家,媳妇儿都回不来。
前两天,杨师长派人护送老爷子,去京城会友了。
虽说能往大沟坳村打电话,天天跟胡柒聊聊天。
但光听声摸不着人,能有啥用?
这跟把肉挂狗鼻子跟前,却不给吃有啥区别?!
家里没了镇山太岁,柴毅那浑身的怨夫味儿,直接爆表,浓度直线飙升。
整个人跟吃了炸弹似的,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火药桶。
看谁都不顺眼,谁来都怼,见人就炸。
简直无差别攻击,方圆10米无人敢靠近。
今天骂史元庭,因为话太多,罚去关禁闭。
昨天骂顾明远,嫌走路先迈左脚,撵去跑十公里。
前天骂赵卫国,因为……忘了,反正连骂带罚,也没得跑。
整个团部,人人自危。
无论谁大老远看见他,都撒丫子绕道走:
俺滴娘诶!团长咋滴?
恶鬼罗刹现原形啦?
*
“老赵!老柴!我回来了!”
顾明远把行李往干部单身宿舍一撂,立马拽着儿子直奔家属院蹭饭。
刚一脚踏进柴家院门,从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就直往鼻子里钻。
那味儿馋得人直咽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响。
赵卫国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根小木棍,正逗煤球玩。
狗子被他耍得直转圈圈,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一看见顾明远父子俩,也不起身,只是挤眉弄眼,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厨房里,“叮铃咣啷”响成一片——
锅铲碰撞声,菜下油锅的“刺啦”声,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咣当”摔在灶台上。
隔着帘子,都能感受到里头那位大厨的怨气冲天。
顾明远秒懂——
柴大厨今天心情也不美丽,习惯了!
他转过头,抬手朝儿子一指:“宇轩,别拘束,随意点,家里就咱爷几个!”
顾宇轩点点头,“嗯”了一声。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很。
小眼神不动声色扫视一圈,打量着院子的布局——
青砖灰瓦,小菜园,压水井,两只鸡,还有那个蹲在地上逗狗的赵卫国。
煤球见有陌生人来,立马转移目标,扭头朝他“噔噔噔”跑过去。
围着顾宇轩上上下下闻了一圈,又扒着裤腿叫了两声。
“汪汪汪——”
现在的煤球,可不是当初那只小奶狗了。
平时顿顿能吃饱,天天有荤腥,长得那叫一个壮实。
圆滚滚,肥嘟嘟,体型直接膨胀了一倍,浑身黑的发亮。
往那儿一蹲,真跟个小煤堆似的。
顾宇轩低头,盯着这只黑黢黢的狗子,脑子里自动对上记忆里的黑团长。
沉默寡言,往那儿一站,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黑起脸来,模样跟这狗子差不多。
一向清冷斯文的脸上,破天荒的勾起一抹明显的笑。
“柴大厨!饭好了没?”
顾明远掀开厨房的竹帘,探进半个脑袋。
柴毅正背对着他,往盘子里盛菜。
听见声音,转过身——
“咣当”一声,把锅铲狠狠往灶台上一撂。
那张大脸,冷得像结了冰,都能刮下二两霜来。
死气沉沉地憋出俩字儿,跟扔砖头似的:“端饭!”
“诶,好嘞!”
顾明远识趣得很,半点不敢惹他,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人想媳妇想的,都快熬成男鬼了,还肯下厨做饭,能帮自己招待儿子,已经够给面子了。
知足,必须知足!
他应了一声,端起灶台边上的两盘菜,转身往堂屋走。
头也不回,扯着嗓子朝院里喊:“老赵!摆碗筷!”
“诶——来喽!”
赵卫国笑得一脸欠揍,扔下手里的小木棍,一骨碌爬起来,几步钻进屋。
熟门熟路地拉开橱柜门,从里头掏出碗筷,比在自己家还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