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一个接着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歌舞、相声、样板戏,轮番上场。
台下掌声不断,叫好声此起彼伏,把大礼堂填得满满当当。
热闹一直持续到五点,最后一个节目结束,终于到了尾声。
所有演员穿着戏服上台,鞠躬行礼。
“呱唧呱唧——!”
雷鸣般的掌声炸开,震得礼堂顶棚都像在颤抖,所有人脸上都挂着节日的喜气。
演出结束,大家起身列队,井然有序地往外退场。
本该欢天喜地的日子,可刚一出礼堂大门,所有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门口气氛诡异的吓人——
两辆黑色轿车横在路边,一辆绿漆军用卡车堵在正中央。
车头旁有三十几个革卫会的人,穿着清一色的蓝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齐刷刷地站在那儿。
一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锐利,像在守株待兔。
政治部和保卫部的人也在,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他们也是临时接到紧急通知,匆匆赶来配合工作,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
“哎,你看清楚没?”
赵卫国和顾明远并肩出来,低声议论着刚才的节目,“《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就是那陆……”
话没说完,就被前面一声尖锐的质问狠狠打断。
“你们凭什么抓我?!老子犯了什么错?!”
这一声厉喝,又急又硬,像刀子划破布帛,全场瞬间安静。
赵卫国和顾明远脸色一变,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冲。
大门口已经乱成一团,等挤到近前一看,心里都“咯噔”一下——
被保卫部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死死架着胳膊,正往卡车后斗上押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团的臧营长。
他脸色铁青,使劲挣扎,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愤怒。
军装被扯得发皱,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快放开老子!老子要向上级反映……”
任由他大喊大叫,那俩干事的手也没松开一点。
而旁边,政治部的人正板着脸,手里拿着几张纸,对着另外几个军官逐一问话。
那几个人面色发白,低头一声不吭,心里又惊又怕。
革卫会的人围成半圈,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围已经聚了一圈人,有出来的干部,有路过的士兵,都站得远远的,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没一个人敢靠近,也没谁敢贸然出声。
只有臧营长的吼声,在空气里炸开:“你们倒是说啊!老子到底犯了什么事!”
保卫部的人没理他,一把将他推进卡车后斗。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随即落了锁。
柴毅陪着胡爷爷走在后面,听见这一声声嘶吼,眉头猛地一拧,加快脚步往外赶。
刚出大礼堂的门——
一眼就看臧营长被粗暴的推搡上车,太阳穴青筋一跳。
下一瞬,抬脚就想冲上去“理论”。
手腕刚一动,手臂就被一把摁住。
胡爷爷的手,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胳膊上。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又沉又冷。
柴毅拳头攥得嘎嘣响,指节泛白。
喉咙里滚了滚,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死死盯着前方抓人的那一幕,胸口剧烈起伏。
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穿蓝制服,戴红袖章的人。
咬牙硬生生把心里的冲动压下去,站在原地没再动,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和憋屈。
可他不过去,人反倒主动过来找他。
“柴团长是吧?”
革卫会那边走过一个人,三十来岁,蓝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袖章鲜红。
嘴角挂着笑,那笑却让人不舒服。
他上下扫了柴毅一眼,架子端的十足,“我是辽省地区革委会专案组……”
“你是谁?”
胡爷爷往前轻踏一步,自然地挡在柴毅前面,眉毛一挑,气场瞬间压了过去。
那人有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谁这么不长眼?
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脸上的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嘴角堆起谄媚的笑:
“胡老?哎呀!是胡老啊!”
他腰杆弯下半截:“我是王副主任的学生!就是京城革委会的王副主任,您记得吧?来之前他特意嘱咐,说您在这儿,让我给您捎带了点特产!”
说着,一溜小跑到轿车后备箱。
麻利从里头提出两提稻花香糕点,都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
又捧出两瓶茅台——瓶身商标上头印着“内部特供”四个字,落款是市革委会。
这酒,市面上买不着。
还有两条首长专供雪茄,双手捧着,小跑回来递到跟前。
胡爷爷扫了一眼,没伸手去接,“王副主任有心了。”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那人点头哈腰地把东西往柴毅手里塞,嘴里还说着:“柴团长,您先拿着,拿着!”
柴毅看了胡爷爷一眼,见老爷子微微点头,才伸手接过。
杨师长刚从后台出来,身边还跟着文工团的几个演员。
一看到大门口这阵仗,脸色一沉。
大步走过去,指着那帮穿蓝制服的,声音硬冷:“你们想干什么?军区重地,你们带这么多人堵门抓人,是想闹哪样?是要冲击军营吗?”
革卫会带队的负责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三十五六岁,脸上堆着笑,却不达眼底。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地区革委会大红公章的通告,递给杨师长。
上面一行大字刺目——
《关于清理阶级队伍的紧急通知》
“杨师长,您别误会。我们这是奉命行事,捉拿涉嫌里通外国,投机倒把,参与非法活动的军官,押赴京城接受审查。这是名单,这是手续,部队必须配合。”
杨师长接过文件,低头快速看。
纸上盖着红戳,写着几行字——京城来的。
“臧卫国,三团营长,涉嫌……”
后面的话他没念出来,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把文件递回去,盯着那人:“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不归我们管。”
那人笑着,把文件收回来,“我们只负责带人,回去自然有人审。”
杨师长沉默了两秒,看了看那几个被押上卡车的军官,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跟没事人似的负责人。
“名单上多少人?”
“七个。”
“都是我们军区的?”
“对!”
杨师长冷笑一声:“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军委有命令,不许随意捕人,不许冲击军事机关。你们手续不全、程序不对,我不能让你们把人带走。”
“杨师长,这是革命行动,你敢阻拦?”
“我是一师之长,守土有责,谁也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乱抓乱押。”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几乎凝固。
周围的军官士兵,浑身肌肉紧绷,只等师长一声令下。
前方卡车发动机嗡嗡嗡响,气氛已经压抑到极致。
赵卫国和顾明远站在人群后侧,眼神凝重,指尖都按在了枪套上。
两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
柴毅站在胡爷爷身边,手里提着那人强塞过来的东西,手指攥得微微发颤。
胡爷爷神色平淡,瞥了一眼那些被押上卡车的人,又收回目光,跟那个跑腿的随意闲聊。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打听消息:
“王副主任最近身体还好?”
“好好好!劳您惦记!他还说呢,等您去京城时,一定要去他家里坐坐!”
“嗯,替我谢谢他。”
……
前方抓人的,还在继续。
革委会的人照着名单点名,一个一个核对,一个一个往卡车后斗上拽。
保卫部干部面色为难,却不得不执行。
被拽出来的军官,很快被粗暴地推上卡车后斗挤成一团。
有的脸色惨白,有的挣扎怒骂,有的高喊冤枉,有的已经放弃了挣扎,木然地坐在那儿。
这一去,下场如何,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