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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毅眼皮跳了跳。

胡爷爷在床边坐下,翻开书,清清嗓子:“今天咱们讲第五章——”

老爷子的思修课,那可不一般。

毕竟是从军从政几十年的老领导,讲起话来,句句扎心,针针见血,直戳柴毅心窝。

“你知道什么是责任吗?”

“你知道什么是担当吗?”

“你知道什么是辜负吗?”

柴毅自觉靠墙站定,垂着个脑袋,一声不吭。

可那些话,一字一句像小刀子似的,往他心里扎。

想起自己做的事——

把媳妇儿折腾进医院,将老登掀翻在地。

让长辈跟着担心害怕,气得爷爷拿藤条抽他,还差点嘎了自己。

让胡柒独自前往“狼窝”,胡爷爷千里迢迢赶过来,天天晚上给自己上课,

他罪大恶极!

对不起国家的培养。

对不起自己多年的打拼。

更辜负了胡柒的一片深情。

每次听完,柴毅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有罪!

“明白了吗?”

胡爷爷合上书,抬头看向他问。

柴毅木着张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白了就好。”

胡爷爷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反思,明天继续。”

“嘭”地一声,门被关上。

柴毅躺在床上,盯着窗户外的月亮,一动不动。

媳妇儿,七七,乖狗……

胡爷爷人在军区,也半点没闲着。

晚上加班加点,逮着某人补课。

白天又不见人影,出门悄悄下乡,去看望那些正在劳改的老友。

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如今有的在农场喂猪,有的住在牛棚拾粪,有的在砖厂搬砖,有的在乡下种地。

他想过去看看,陪他们说说话,偷摸塞点钱粮。

这事儿,得有人帮着打掩护。

好在柴爷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徐进财——他和谢有才负责辽省黑市的走货,柴家的嫡系心腹。

“进财啊,胡老英雄在军区这些天,你们多照应着点。他要是出门,你给安排个人跟着,找个由头,别让人起疑。”

徐进财拍着胸脯保证:“老爷子放心,这事儿交给俺!”

于是,每天胡爷爷出门,都有个“陪同人员”,明着是下乡“探亲”,实则是护着他四处走动,免得被人抓了把柄,落人口舌。

去农场,说是检查生产。

去砖厂,说是了解情况。

去乡下,说是慰问群众。

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胡爷爷坐在驴车后面,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心里叹了口气。

老战友们,再等等。

这日子,总会过去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这不,人就踩着点上门了。

今天周末,太阳明晃晃的,晒得院子外的老槐树叶子都耷拉着。

周振邦特意托人买了些营养品——

麦乳精、红糖、罐头、巧克力、奶粉什么的,装了两大网兜,鼓鼓囊囊的。

还有一大箱时令水果,配了有好几样。

专挑大中午饭点,坐着那辆黑色轿车,晃晃悠悠地开到柴家门口。

“咚咚咚——”

院门外,响起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紧跟着,便是客气又热络的叫门声:

“柴兄,柴兄,在家吗?”

那声音,透着股子亲近劲儿,像是在喊自家兄弟。

关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抡锅铲的手顿了顿。

把家伙事往灶台边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开屋门出来,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谁啊?”

“大娘,是我!振邦啊!”

院门外,立刻传来周振邦温和带笑的回话。

那声“大娘”叫得,那叫一个亲热,跟亲儿子似的。

关奶奶脚步一顿,脸上那随意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

眯了眯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周扒皮?这狗皮膏药,又黏上来了。

“哦——来了来了!”

她定了定神,扬声应着,脸上表情又变了。

再迈开步子时,那身板微微佝偻了些,脚步也放慢下来。

“吱呀——”

厚重的院门拉开一条缝,关奶奶探出半个身子,一看到周振邦,眉眼弯弯,热情得跟老邻居似的:

“呦!周主任啊!今个儿咋有空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

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大大地敞开,侧身让路。

“诶,大娘好啊!”

周振邦笑着回身,从司机手里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网兜,脚步从容地迈进院里。

目光随意扫了一圈,脸上笑意更浓。

关奶奶嘴上故作嗔怪,语气里却半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面上客气得挑不出一点错。

“你看看你,来就来呗,咋又带这么多东西!”

关奶奶跟在后头,嘴上故作嗔怪,眼睛却往网兜里瞟了一眼。

麦乳精,红糖,罐头,奶粉……

心里立马有数了,这是——奔着胡柒来的。

“大娘您这话就见外了。”

周振邦笑得一脸和气,“我寻思着,柴兄家里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儿,我这当兄弟的,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也不是啥贵重东西,就是点营养品,给家里人补补身子。我顺路捎过来的,您可别嫌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柴家,又显得自己重情重义。

“嫌弃啥?嫌弃啥?”

关奶奶摆摆手,笑得更热络了,“你人来就行了,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堂屋。

关奶奶引着他到客厅,在沙发坐下,拎起茶几上的茶壶,斟上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大热天的跑一趟,辛苦了,先喝口茶歇歇,解解暑。”

周振邦把手里的网兜,往沙发旁边一搁,双手接过茶杯,客气地道了声谢。

眼角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一扫,给司机递了个眼色。

那司机心领神会,弯腰将怀里抱着的大纸箱,稳稳放在墙边地上。

起身冲周振邦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屋门。

不多时,院门外的黑色轿车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谁来了?”

柴爷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刚从书房出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支钢笔——

一早上起来,人就窝在书房,忙着做黑市的分解计划,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

听见院里有外人说话,才推开门走出来查看。

“柴大爷好!”

周振邦刚坐下没片刻,听见声音立刻放下茶杯,腰杆一挺,“噌”地站起身。

脸上堆起热情又恭敬的笑,主动打招呼。

那声“大爷”,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柴爷爷在走廊那头,一眼就认出了他,脚步顿了顿,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把老花镜摘下来,顺手揣进兜里,脸上也挂起笑:

“哎呀,是周主任啊,坐坐坐,别客气。”

他慢悠悠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抬手随意朝周振邦虚按了按,示意坐下说话。

三个人围坐在客厅里。

周振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爷最近身子骨咋样?我看您气色不错啊!”

“还行还行,能吃能睡的。”

“那就好那就好。上了年纪,身子骨要紧。”

……

东一句西一句,闲唠了半天。

眼看饭点越来越近,桌上的茶水都续了两回,周振邦也没有要走的迹象。

屁股跟粘在沙发上似的,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