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之英示意了一下，李锐赶紧过去带上房门。
丁之英轻声问道：“家属情绪怎么样？”
白如星道：“李浩然情绪很激动，非说是陈光明害死了他父亲......”他压低了声音道，“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嘛！陈光明和李进平工作上也没有交集，一个副县长，去害一个电工，真是异想天开！”
丁之英沉思着，白如星又说道：“李浩然在海城市政府工作，是今年刚考取的，我会联系市政府的领导，妥善做好他的思想工作。”
“家属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会尽量满足，请您放心。”
丁之英看了看现场，便离开了，白如星送她往外走，边走边问道：
“丁主任，光明同志怎么样了？我很担心他呢。”
“说实话，之前，我对光明同志是有一点点偏见，但那是施政理念上的不同，我们私下里关系，还是不错的。”
“你看，这小区的外墙，楼道，都是光明同志极力主张重新粉刷的；老百姓对他赞不绝口......”
丁之英沉声道：“白副书记，谢谢你对陈光明的关心。”
“我在想，是不是发动一下群众的力量？”白如星眨着眼睛，似乎在给丁之英提示，“陈光明一定是被陷害的！让广大群众参与到案件中来，他们肯定有知情人，会提供有用的线索......”
丁之英点了点头，严肃地说：“白副书记，你说的很对，依靠群众，发动群众，我们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要这样。”
“好的，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安抚死者家属，做好善后工作。”
丁之英等人上了车，陈四方突然破口骂了起来。
“他妈的！这是拿人命来陷害陈光明！”
“陈光明在大坝上守了一晚上，根本就没回来，他李进平从哪儿看见的陈光明？从哪儿接的书包？他死了也要陷害陈光明，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
唐凡点了点头，“陈光明有不在场的证明，水利局的同志都可以作证，那么问题来了，李进平与陈光明素无交往，为什么要陷害他？”
“会不会是蔡刚？”陈四方压低了声音道，“李进平的儿子考上了市政府，蔡刚又是市长......”
唐凡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也有点太低级了吧？”
车子刚启动，突然，丁之英听到一阵谩骂声，从楼上传来。
她急忙落下窗户，倾耳细听。
那是李浩然在破口大骂：
“陈光明！你害死了我父亲！我饶不了你！”
唐凡皱着眉头道，不解地说：“不是让白副书记好好安抚死者家属吗？怎么反而更激动了？”
丁之英没有接话，沉稳地说道：“现在的关键，是快点破译密码，否则，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回到公安局，丁之英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破译室。
房间里灯火通明，四台工作站同时运转，风扇的嗡鸣声连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屏幕上跳动的绿色代码在昏暗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丁主任。"
正在操作主机的技术人员闻声站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为难。他叫林默，是省厅技术总队派下来支援的骨干，平时一向沉稳，此刻眉宇间却拧成了一个结。
丁之英脱下手套，放在操作台上，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林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丁主任，说实话……是我们轻敌了。"
他调出一份分析报告，屏幕上跳出几行红色的失败记录。
"这个 U盘用的是 AES-256加密，密钥长达十八位，是完全随机的混合字符——大写、小写、数字、特殊符号，四类全占了。我们用取证魔方跑了所有字典库，生日、手机号、姓名拼音、常用单词、谐音组合……全部撞空。"
丁之英的眉头微微蹙起："个人信息特征呢？蔡刚的履历、家人名字、车牌号、工号，都试过了？"
"都试过了，丁主任。"林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这个人反侦察意识极强，密钥里没有任何可识别的个人信息特征，没有重复片段，没有词典词汇，甚至连键盘上的相邻序列都找不到——完全是随机生成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也尝试了全字符遍历暴力破解，但魔方直接给出了风险提示——十八位四类字符的组合数量是……"
他在屏幕上敲了一下，跳出一个天文数字。
"理论组合数约等于 72的 18次方，以我们现在这台工作站的算力，全速跑的话……"林默咽了口唾沫，"预估破解时间是六位数起步，单位是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丁之英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么说，必须送回省厅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焦虑。
"是，丁主任。"林默低下头，"省厅实验室有多卡 GpU集群，算力是我们的几百上千倍，速度会提高很多。"
丁之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从这里送回省厅，路上就要耽误半天，一来一回，就是整整一天。
二十四小时。
虽然高速公路已经半边通车了，但这时候耗不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她在担心陈光明。
人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李进平刚刚自杀，谁知道蔡刚会不会在别的地方还有后手？陈光明性子刚硬，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硬扛着什么不肯说……
"丁主任？"林默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丁之英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行，准备一下，把证物封存，明天一早送回省厅——"
"送回省厅？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四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破译室门口，他刚从审讯室那边过来，脸上还带着审讯后的凝重，听到"送回省厅"几个字，脚步就停住了。
丁之英笑了笑，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陈队，简单说就是——这个 U盘里的文件，靠猜密码和暴力破解都行不通。"
她走到操作台边，指着屏幕上的字符给陈四方看："你看，密码超过十六位，还是随机乱码，大写小写数字符号混在一起，没有任何规律。"
"比如什么生日啊、手机号啊、名字啊、连续数字啊、英文单词啊——这些都是普通人常用的，字典一撞就中，但这个密码不一样。"
她举了个例子："打个比方，像'9sp7&qL2!zR5_bt8'这种，十六位完全随机，没有任何意思，也不包含任何能查到的词。取证魔方的字典破译直接失效，全字符遍历的话，组合数量是指数级爆炸的。"
陈四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指数级爆炸？那是多久？"
"十六位四类字符，理论组合数大概是 72的 16次方。"丁之英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台普通工作站算力，几十万年都跑不完。魔方直接判定不建议暴力尝试。"
陈四方倒吸一口凉气。
几十万年？
他干了半辈子刑侦，见过的密码不少，还从没见过这么狠的。
"那……"他咽了口唾沫，"就没办法了？"
"现在只有送回省厅，让实验室来破。"丁之英的声音低了几分，"魔方可以启动遍历，但预估破解时间成千上万年，没有实战意义，只能暂停破解，移送上级实验室。省厅有多卡 GpU集群，速度能提升几百上千倍——"
话还没说完，破译室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封。
"丁主任，有给您的信。"他喘了口气，"看邮戳，是从明州县本地寄出来的。"
"明州寄出来的？"丁之英愣了一下，拆开信封。
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纸上是打印的文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蔡刚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文学社，起了个号叫东海观云剑客，他的电脑开机密码，是KJYGhd。"
丁之英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东海观云剑客……KJYGhd……
这六个字母，是"东海观云剑客"每个字的拼音首字母，从后往前的排序。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谁写的信？
这个人知道蔡刚大学时的事，知道他参加过文学社，知道他的号——这些都是非常私人的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而且，这个人还知道他们正在破解蔡刚的密码。
知道专案组在查蔡刚，知道他们卡在了密码这一步，还特意选在这个时间点把线索送过来……
丁之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传真纸的边缘。
是友是敌？
是真的想帮忙，还是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丁主任？"林默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密码线索？"
丁之英没有回答，还在思索。
举报信的来源不明，内容的真假也无法验证。但如果是真的……
"一个人的密码使用习惯，一般不会改变。"林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他已经飞快地坐到了键盘前，手指悬在半空，"丁主任，您想——他设置的 U盘密码是十八位数，如果里面包含了这六个字母，那我们需要暴力破解的部分就只剩下十二位了！"
"十二位？"陈四方凑过来，"那能快多少？"
"快太多了！"林默的眼睛闪闪发光，"从十八位降到十二位，组合数直接少了六个数量级。原来要几十万年，现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就有可能跑出来！不用送回省厅基地了，我们自己就能破！"
丁之英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又看了看手里的传真。
不管这封信是谁写的，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这条线索，值得一试。
"那就利用这六个字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果断，"林默，调整破解策略，把 KJYGhd作为已知片段，全位置遍历，其余位继续跑全字符。"
"是！"
林默立刻开始操作，键盘敲击声密集地响了起来。屏幕上原本停滞的进度条重新开始跳动，绿色的字符瀑布重新流淌，像是一条被唤醒的河流。
丁之英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屏幕。
举报信的事，她暂时没有告诉陈四方更多的判断。现在不是分析动机的时候，先把密码破出来再说。
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这个匿名举报人——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