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白如星只说了四个字，蔡刚整个人就僵住了。
"九室来了。"
"啪嗒——"
手机从掌心滑脱，砸在实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蔡刚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重重跌回皮椅里，真皮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晃了两晃才稳住。
九室？丁之英？
不可能。
瞳孔骤缩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想起上一次丁之英带队来海城的情形——那女人坐在审讯室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句话没说，对面的人就先垮了半口气。
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冷，细，准。一旦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上次自己能脱身，说来也是侥幸，此后蔡刚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落在丁之英手中。
可真没想到，冤家路窄，她怎么老是冲我使劲啊！
蔡刚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手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翻通讯录的动作却快得惊人。电话拨给省纪委那位老熟人，响了三声才接。
"老王，"蔡刚压着嗓子，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跟你打听个事，丁之英……去明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刚收到的消息，人已经落地了。"
蔡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什么案子？"
"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只知道是加急行动，没走常规流程，直接坐省公安厅的直升机过去的。对了——"
老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行的不光是九室的人，还有信息技术保障室的。"
"信息技术保障室？"
蔡刚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变调。
别人不知道这个处室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信息技术保障室内部，专门设了电子数据调查实验室，专攻各类电子物证核查。
不管是手机、电脑、硬盘，还是加密 U盘、加密文档、私密加密聊天记录，只要是电子数据相关的东西，他们都能精准解密、深度数据恢复、固定电子物证，手段专业到极致。
而且不止这个处室，省纪委还有配套的直属事业单位，纪检监察信息技术保障中心、大数据办案中心，全都能联动配合办案，一套流程下来，几乎没有查不透的线索。
只要是电子设备，到了他们手里，就跟脱光了衣服没两样。加密 U盘？删了的聊天记录？格式化的硬盘？
没用。统统没用。
电光火石之间，蔡刚什么都明白了。
丁之英这是冲着那枚 U盘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黏得难受。蔡刚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反倒更显得心里发空。
不行，不能乱。
他停住脚步，定了定神，拨通了市纪委书记段桂宇的电话，请他到办公室来一趟。
听说蔡市长有请，段桂宇来得很快。
进门的时候，蔡刚已经恢复了从容，正端着茶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看楼下的风景。
"老段，坐。"蔡刚转过身，随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最近工作怎么样？”
段桂宇心里咯噔了一下，最近没办什么正处级干部啊？
蔡刚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要知道，但凡是纪委要办副处级以上的干部，他都要提前向蔡刚报告，从没有私下里办案啊。
“蔡市长，最近案子办的比较少……处级干部，只有陈光明一人。”段桂宇小心翼翼地道，“而且是按您批示办的。”
“我说的不是陈光明，”蔡刚摇了摇头，"省纪委九室的丁主任到明州了，你们那边有动静吗？"
段桂宇心里又咯噔一下。
丁之英降落明州的消息，他半小时前就知道了。不仅知道，他还知道这次下来是直奔海达美医院的案子去的。蔡刚前几天批过来的那份材料，明里暗里要把案子往陈光明身上引，那点心思，段桂宇跟明镜似的。
但这种时候，多知道一句，就多一分危险。
所以，段桂宇只能装着不知。
段桂宇一脸茫然地摇头："蔡市长，我这边还没接到汇报……要不我现在核实一下？"
说着，他当着蔡刚的面拨通了柏明的电话，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柏明同志，省纪委九室的领导已经到你那边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汇报？"
电话那头的柏明，语气不卑不亢："段书记，丁主任有交代，本次行动全程保密，严禁私自外传。我也是按规定执行。"
"保密"两个字飘进耳朵里，蔡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层层保密，绕开市纪委，直奔明州县……这哪里是常规督导，这是定点清除。
他压下心头的戾气，装作随口问道："我还听说，这次信息技术保障室也跟着去了？带了那个叫什么……魔方的设备？"
段桂宇不敢再装糊涂，如实答道："您说的应该是便携式一体化取证魔方。是纪委系统的专业设备，破解手机密码、电脑开机密码、加密文档、聊天记录……基本上电子类的，都能搞定。"
"厉害吗？"蔡刚问得很轻。
“厉害与否，主要看密码的复杂程度。”段桂宇说得十分细致：“如果是 6位纯数字密码，比如生日、手机号后六位这种简单密码，取证魔方几秒到几分钟就能直接破解，基本没有难度。”
“如果是 8位以内，字母加数字的混合密码，没有特殊符号的话，耗时会久一点，大概半小时到几个小时，也能成功解开。”
“但要是密码等级再高一些，8位以上，大小写字母、数字、特殊符号混搭，也就是一天半天。”
“最难破解的是 12位以上的完整随机混合密码，大小写、数字、特殊符号全部搭配，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蔡刚没说话。
虽然自己设置的密码，是18位的，但他心里清楚，不管是一天还是两天，只要那枚 U盘落在丁之英手里，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稍稍安定了些。
怕什么？不是还有宁少吗？宁少说过，他跟丁之英是老邻居，真到了紧要关头，请宁少出面，丁之英总得给几分薄面。
蔡刚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老段，丁主任远道而来，咱们做东道主的，总得过去慰问一下。"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语气平淡，"你先下楼等我，我打个电话就来。"
段桂宇走后，蔡刚在办公桌后站了几秒，最终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哪位？"
"孟省长，您好，我是海城的蔡刚。"蔡刚的腰不自觉地弯了弯，脸上堆着笑，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哦，蔡刚同志啊。什么事？"
"孟省长，是这样……"蔡刚斟酌着措辞，"孟公子和我家蔡畅，他们一起搞的那个海达美医院，可能有些地方不太合规。省纪委的丁之英同志下来督办这个案子，我担心……"
电话那头没说话。
蔡刚赶紧补了一句："孟省长，我听说秦副省长要调走了，丁主任……好像也要动。您看，能不能关心一下这个案子？我向您保证，我本人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牵扯，就是孩子们年轻不懂事……"
"知道了。"孟副省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会跟之英同志打个招呼。"
"哎，哎，谢谢孟省长！"
挂了电话，蔡刚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孟副省长这张牌管用。有他出面，丁之英就算再铁面无私，也得掂量掂量。
哼，丁之英这个女人……哼，马上就要跟她男人一起滚蛋了，还在这儿装什么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