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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332章 庙堂催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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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腊月十八,未时刚过,郏县西北的旷野上,杀气骤凝。

孙传庭的三万明军已迅速变阵完毕。中军是厚实的步兵方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两翼各有数千骑兵勒马待命,马匹在寒风中喷着白气,不安地踏动蹄子;而阵型最前方,正是孙传庭苦心训练的两千火铳兵。

他们分为三排,半跪于地,火铳架在特制的木叉上,铳口黑洞洞地指向西北方。尽管寒风刺骨,不少士兵的手冻得发僵,但阵型肃然,无人喧哗,只有军官压低声音重复命令的余音。

孙传庭在李栖凤、许鼎臣等将佐的陪同下,立马于中军稍前的一座矮丘上,手持单筒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远方越来越近的顺军。烟尘之中,顺军的轮廓逐渐清晰。

人数确实不少,队列却显得有些松散,旗帜也五花八门,颜色杂乱,不像是李闯麾下的老营百战精锐。为首的将领骑一匹黑马,很是显眼,看年纪和装束,应是李过无疑。

但孙传庭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李栖凤低声道:“看顺军前阵,士卒衣甲不全,兵器杂乱,面色惶惶……这不像李过的本部精锐。”

李栖凤也疑惑道:“是啊,督师。李过好歹是闯贼帐下有名号的战将,怎会带这样的兵来拦咱们?莫非有诈?”

“事出反常必有妖。”孙传庭沉声道,“传令火铳营,敌军进入百步再齐射,务求一击震慑。步军稳住阵脚,无令不得擅动。骑兵看中军旗号,准备侧击迂回。”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明军阵中更加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兵刃旗帜的锐响,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顺军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前排士兵那惊恐茫然的面孔,听到他们杂沓踉跄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呵斥驱赶声。他们举着锈迹斑斑的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农家的耙子、锄头,毫无章法地涌来。

“放!”

当顺军前锋乱哄哄地冲入百步之内时,明军阵中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

第一排六百余支火铳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白色硝烟,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瞬间压过了风声和顺军的嘈杂。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顺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顿时倒下一片,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战场短暂的寂静。

按照“三段击”法,第一排火铳手射击后,立刻弯腰后撤,从队列间隙退到最后,紧张而熟练地开始清理铳管、装填火药弹丸。第二排火铳手迅速踏前一步,架铳,瞄准。

“砰——!”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排。

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随风扩散。三轮急促而致命的齐射过后,顺军原本就松散的冲锋阵型彻底大乱。那些新附的流民何曾见过如此猛烈密集的火器打击?看着身边同伴如同割草般倒下,鲜血染红冻土,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不少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

“不许退!冲过去!他们装弹慢!”顺军阵后,督战队挥刀砍翻了几个逃兵,厉声嘶吼,勉强稳住了阵脚。

李过在后方看得真切,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不免心头一紧。这火器的威力与发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计。看着那些临时拼凑的前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他握紧了拳头,却牢记顾君恩的嘱咐,没有派出后续精锐,只是不断下令前军继续冲锋,同时让混在其中的“死士”和装死的士兵做好准备。

战场上,火铳的轰鸣声持续不断,硝烟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小半个战场。顺军士兵硬着头皮,在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发起了一波又一波毫无意义的冲锋,每一次都在明军严密的火铳攒射下丢下更多尸体,却连明军阵前五十步都难以接近。

孙传庭始终冷静地观察着战局。顺军的战斗意志低得出奇,伤亡已经不小,却依然坚持这种自杀式的冲锋,主将李过的主力在后按兵不动……这太反常了。

“督师,顺军已显疲态,阵型更乱,是否让骑兵出击,侧击其翼,一举击溃?”李栖凤见战事顺利,兴奋地请战。

孙传庭缓缓摇头,目光如电,试图穿透硝烟,看清顺军后阵李过的真实意图:“再等等。李过未动,主力尚在。此战……赢得太容易了。”

战斗又持续了约一刻钟。顺军前军已伤亡近半,终于支撑不住,阵后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残余的顺军如蒙大赦,丢下兵器旗鼓,乱哄哄地向后溃退,一路上又丢弃了不少辎重大车,显得狼狈不堪。

“赢了!我们打赢了!”明军阵中,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多第一次经历战阵的新兵,原本紧张得手心出汗,此刻看到凶名在外、祸害中原的“流寇”如此不堪一击,顿时信心大增,挥舞着兵器呐喊起来。

孙传庭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策马来到阵前,目光扫过战场。顺军遗尸遍地,粗略看去,确有千余之数。但他命亲兵仔细查验,很快发现了问题:不少尸体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口中塞着破布;有些“伤兵”被俘后,竟自称是被强拉来的流民,长官明言让他们“冲上去送死即可”;还有些顺军士兵的衣甲内,藏着干粮和碎银,显然是准备溃散后逃命用的。

“督师,您看这个。”李栖凤从一具穿着顺军小头目衣甲的尸体上,搜出一块木制腰牌,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腰牌正面刻着编号,背面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腊月十五,襄城大营领”。

襄城!孙传庭心头猛地一凛。郏县之战,顺军若真败,该向西或向南溃退,返回其控制区,怎会有来自东面襄城的腰牌?除非……顺军的主力,或者至少重要的一部,早已在襄城一带集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孙传庭喃喃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腊月的北风更冷,“李过有五万人,为何只派这些乌合之众送死?为何败退得如此‘恰到好处’?为何会有襄城的腰牌遗落?”

许鼎臣也赶了过来,听了查验结果和孙传庭的分析,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无比:“督师,此必是诱敌深入之计!顺军之败,意在将我军诱至襄城一带,那里地形开阔,利于其骑兵合围!若我军贪功追击,恐正中其下怀!若是真被闯贼大军包围,我军恐难以善了...”

孙传庭默然点头,他何尝不知?然而,看着周围因胜利而兴奋的将士,看着他们开始打扫战场、收集那些顺军“仓皇”遗弃的辎重(虽然大多是破烂),他知道,军心士气此刻正需要这场胜利来维系。

“督师!”李栖凤虽然也觉有异,但胜利的喜悦和对朝廷催战的压力,让他倾向于乐观,“无论如何,此乃实打实的胜仗!斩首千余,我军伤亡轻微!这份捷报送往朝廷,皇上和兵部定然欣喜!咱们是否……乘胜追击?”

孙传庭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栖凤:“追击?往哪里追?追到顺军布置好的口袋里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李副将,传我将令:全军收拢,清点战果,妥善安置伤员。派出更多斥候,严密监控襄城、舞阳方向,尤其是李过败退的路线,我要知道他到底退往何处,是否有伏兵迹象!”

“那……捷报如何写?”李栖凤犹豫道。如实写有疑点,恐朝廷不满;虚报大胜,又恐误导朝廷决策。

孙传庭沉吟良久,望着西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昏黄日头,缓缓道:“如实写。斩获首级、俘获辎重数目,据实呈报。但……必须在奏报末尾加上一句:‘贼虽小挫,然其主力未现,战力未损。我军长途跋涉,将士疲惫,粮秣维艰。臣愚见,当暂驻郏县,固守粮道,稳扎稳打,伺机再战,不宜冒进求功。’”

许鼎臣轻叹:“督师,如此奏报,朝廷恐怕……”

“朝廷不满,总比三万将士枉送性命要强。”孙传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能为迎合上意,就把弟兄们往明知是火坑的地方推。就这么写,八百里加急,送呈御前!”

夜幕渐渐降临,寒风更冽。郏县城内,明军驻扎下来,点燃篝火,炊烟袅袅。胜利的喜悦在普通士兵中弥漫,他们分食着缴获的少许粮食,谈论着白天的战斗,畅想着或许能早日打完仗回家。

而在县衙临时充作行辕的破旧大堂内,孙传庭却对着摇曳的烛火和粗糙的地图,久久沉默。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酝酿。而他这支孤军,已然身陷棋局,进退两难。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朝廷的旨意,等待顺军的下一步动作,等待这个寒冷而漫长的冬天,最终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腊月二十二日,这份染着郏县风尘与血迹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北京紫禁城的乾清宫。

腊月的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与不安的寒气之中。尽管年关将近,但市井间并无多少喜庆气氛,反而因中原战事不利、粮价腾贵、流言四起而显得格外萧条冷清。紫禁城内,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上覆盖着未曾融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燃得极旺,却似乎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与压抑。崇祯皇帝朱由检,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淹没。

他不过三十出头,但两鬓已过早地染上了霜色,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无不显露出长期焦虑、失眠和巨大压力下的疲惫与焦躁。自从开封被围、中原告急的奏报雪片般飞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皇上,兵部急奏。”司礼监秉笔太监、他最信任的内侍王承恩,脚步轻得像猫,来到御案旁,双手捧上一份贴着加急火漆标签的文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是陕西孙督师从郏县发来的。”

“郏县?”崇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里先是习惯性的烦躁与不耐,随即闪过一丝微光。他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文书,撕开火漆,快速展开。

起初,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些日子,他看到的“急奏”太多,几乎全是坏消息,不是这里失守,就是那里告急,要么就是某某将领请求粮饷、推诿避战。他已经快要麻木了。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肌肉也不再那么僵硬。看到“阵斩流寇千余级”、“我军伤亡不过三百”、“缴获辎重车辆五十”这些字眼时,他那苍白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黯淡的眼眸里也重新燃起了光芒。

“好!好!好个孙传庭!”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手边的一盏温茶,茶水泼湿了奏章一角,他也毫不在意。

他用力拍了一下御案,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郏县大捷!斩首千余,自损微乎其微!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孙传庭是忠勇可用的!是能打的!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王承恩见状,一直悬着的心也略微放下,脸上堆起笑容,连忙躬身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孙总督此捷,实乃是自开封被围以来,官军在中原取得的第一场像样胜仗啊!足以振奋朝野低迷之气,震慑流寇猖獗之势!”

“正是!王伴伴,你说得对!”崇祯兴奋地在御案前踱起步来,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郁、惶恐、愤怒,似乎都随着这份捷报的到来而被冲淡了许多。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孙传庭以三万新募之师,能破贼五万(奏报中提及敌军约五万),可见闯贼虽众,实乃乌合!孙传庭不愧为朕之干臣,可谓是‘大明一柱’!”

他越说越兴奋,走到悬挂着巨幅坤舆图的墙壁前,手指急切地点在“郏县”的位置,然后向东划去:“传旨!孙传庭忠勇可嘉,力战克敌,着即加太子少保衔,赏银三万两,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以示褒奖!”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另,命其乘此大胜之威,火速整顿兵马,继续向东进击,寻贼主力决战,务期早日解开封之围,肃清中原流寇!”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心地提醒道:“皇爷,开封那边……最新塘报是一月前,城中断粮已久,恐……恐已难以支撑。孙督师奏报中也提及,贼主力未现,我军疲惫……”

“诶!”崇祯一挥手,打断了王承恩的话,此刻的他,完全沉浸在大捷带来的虚幻振奋之中,“开封乃中原重镇,关乎国本,岂能轻言放弃?孙传庭既能以少胜多,可见其用兵之能!他奏报中说疲惫、粮秣维艰,乃是武将常有的畏难推诿之词!如今正宜一鼓作气!王伴伴,你即刻拟旨,不仅要催促进兵,还要给孙传庭增调兵马!”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急促地点着保定、真定、宣府、大同等地:“传朕旨意:着保定总兵刘超,速调精兵两万;真定总兵徐标,调兵两万;再令宣大总督,从宣府、大同边军中,抽调精锐骑兵一万,步卒两万……凑足十万大军,火速开赴河南,归孙传庭节制调度!朕要他集十万精锐,三个月内,不仅要解开封之围,更要寻机歼灭李闯主力,一举荡平中原匪患!”

这番话说得气势磅礴,仿佛十万大军唾手可得,歼灭百万流寇亦如探囊取物。王承恩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冷汗几乎要浸湿内衣。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现在的实际情况。

保定总兵刘超?此人跋扈已久,麾下兵马视若私产,朝廷欠饷已逾半年,几次调令都推三阻四,如何肯轻易交出两万“精兵”?

真定总兵徐标,倒是相对听话些,但真定府本身也面临着小股流寇和饥民的骚扰,他敢把主力调走吗?

至于宣府、大同的边军,那是防御辽东满洲铁骑的第一线,如今虽然满洲暂时没有大举入寇,但虎视眈眈,一旦边防空虚,后果不堪设想!兵部和内阁是绝不会同意如此调动的!

更何况,就算这些将领愿意听调,这十万大军的粮饷、器械、开拔银从何而来?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太仓老鼠都要饿死了,内帑……皇帝的内帑也是捂得紧紧的,轻易不肯拿出,貌似也没剩多少老底可拿了。

“皇爷……”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硬着头皮劝道,“皇爷息怒,暂息雷霆之念。孙督师新胜,士气可用,此乃吉兆。然调动保定、真定乃至宣大边军,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是否先召兵部陈尚书、内阁诸位老先生商议……”

“商议?还商议什么!”崇祯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质疑后的愠怒和不耐烦,“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国难当头,正是他们效命之时!难道都要学左良玉,坐拥重兵,观望不前吗?朕意已决,速去拟旨!”

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王承恩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他心中长叹一声,只能磕头应道:“奴婢……遵旨。”

然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旁的小书案前,开始斟酌词句拟写圣旨。他知道,这几道旨意发出去,多半会成为一纸空文,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麻烦,但他别无选择。

旨意很快拟好,用印,由司礼监发出。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匆匆离去的身影,崇祯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甚至难得地有了胃口,吩咐御膳房传膳。

用膳时,他还在对王承恩畅想着:“孙传庭得了援兵,粮饷朕再让户部设法筹措一些,必能一举成功!待他收复开封,剿灭李闯,便可挥师南下,平定张献忠,再北上巩固边防,抵御东虏……大明中兴,或许……或许真的有望!”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虚幻的希望之火。

王承恩只能在一旁陪着小心,说着吉利话,心里却充满了悲哀与无奈。皇上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以至于这份小小的捷报,被他无限放大,当成了逆转乾坤的契机。可他看不到,或者说拒绝去看,支撑这场“大捷”的背后,是多么脆弱的现实和潜藏的致命危机。

“皇上,”王承恩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崇祯情绪稍缓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若是……若是孙督师收到旨意后,仍以兵疲粮乏为由,请求暂缓进兵,先巩固郏县,以待后援呢?”

崇祯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脸上的那一丝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放下筷子,冷冷地看了王承恩一眼,那目光让久经世故的老太监也忍不住心中一寒。

“若孙传庭还敢推三阻四,逡巡不前……”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那就是畏敌如虎,辜负朕恩!朕给他加官进爵,给他调兵增饷,他若还不知奋勇,就是心存二志!届时,朕便夺他的职,削他的爵,以儆效尤!”

王承恩吓得连忙低头,不敢再发一言。他听出来了,皇帝这话并非完全的气话。在崇祯心中,对统兵大将的猜忌从未真正消除过。

孙传庭的“郏县大捷”,暂时赢得了信任和褒奖,但这种信任是极其脆弱的,一旦孙传庭表现出任何“不积极”,立刻就会转化为更深的猜疑和愤怒。

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了崇祯那刚刚燃起的、虚妄的希望之火上。

腊月二十五日,保定总兵刘超的回复送到了。奏疏写得极为“恭顺”,先是大表忠心,陈述困难:“臣刘超谨奏:臣世受国恩,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然臣部将士,自去岁至今,欠饷已逾六月,冬衣未备,饥寒交迫,怨声载道。若此时强行开拔,远离驻地,臣恐……恐激起士卒哗变,酿成不忍言之祸事。伏乞皇上体恤下情,暂缓调遣,待饷银部分拨付,军心稍安,臣必星夜率部赴豫,以效犬马……”

紧接着,真定总兵徐标的奏疏也到了,理由同样“充分”:“臣徐标顿首:真定地处要冲,近日有流寇刘希尧、藁养成等股,屡犯州县,虽未成大患,然贼踪飘忽,防不胜防。臣若率主力离防赴豫,恐真定空虚,贼乘隙而入,震动畿辅,臣万死难赎其罪。恳请皇上允臣先剿灭境内流寇,稳固根本,再行听调……”

宣府、大同方面的回复更是直接,几乎带着边军特有的倨傲与对中枢掣肘的不满:“宣大总督谨奏:辽东建虏,虽暂无大举,然哨骑频出,动向诡谲。宣大防线,关乎京师安危,重于泰山。边军精锐,不可轻动。若抽调主力南下,致防线有失,奴骑长驱直入,则京师危矣,宗庙社稷危矣!臣等不敢奉此乱命,伏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他策平贼……”

一道道奏疏,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崇祯脸上。他这才从那种虚幻的亢奋中清醒过来,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将他重新拉回绝望的深渊。

他这才痛彻地认识到:他这个大明天子,九五之尊,在天下分崩、武将坐大的今天,竟然真的调不动几支像样的兵马了!所谓的皇权、诏令,在那些手握重兵、各有算盘的总兵、督抚面前,已经大打折扣。大明的财政,早已崩溃,连最基本的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驱使将士卖命?大明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他这个皇帝,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却仿佛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孤立无援,屁股下的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朕白养了你们……”崇祯颓然跌坐回冰冷的龙椅中,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微微抖动,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希望,那刚刚升起、让他短暂温暖的希望,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灭,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巨大的失落、愤怒、羞耻,还有更深重的恐惧,一齐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击垮......

王承恩战战兢兢的跪在御案前,看着皇帝如此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皇上保重龙体啊……万万保重龙体……孙总督那边,虽然没有援军,但毕竟有郏县之胜,或许……或许能凭借自身,独力支撑一阵,稳住阵脚……”

“独力支撑?”崇祯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与绝望的眼睛,他苦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万人,对百万流寇?王承恩,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孙传庭……他怕是自身难保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眼角甚至出现了些许鳄鱼的眼泪......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这一刻,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那不是炭火不足带来的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对江山倾覆、对众叛亲离、对无力回天的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但奇怪的是,脖颈间又传来了每次到煤山上,看那棵歪脖子时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皇帝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不知过了多久,崇祯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刚才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传旨……”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锈蚀的金属摩擦,“给孙传庭……发一道廷寄。就说……朕知他艰难,援兵一时难至。命他……酌情行事吧。若审时度势,事不可为……可……可退守潼关。务必保全兵力,以图后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酌情行事”,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予孙传庭的,也是最大限度的“自主权”了。虽然他内心依然渴望胜利,渴望孙传庭能创造奇迹,但他也终于开始面对现实——逼得太紧,可能真的会把孙传庭和那三万陕军彻底逼上绝路。这迟来的、有限的“体谅”,在如今这局面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王承恩含泪应下,重新拟旨。这一次,圣旨中没有了“速战速决”,没有了“不惜代价”,也没有了“限期破贼”。只有“酌情”和“退守”。

崇祯皇帝,在现实的接连打击下,终于暂时的、被迫的低下了他高傲而固执的头颅,认清了这令人绝望的现状。

新的旨意,再次以加急方式送出紫禁城,奔往河南。然而,从北京到郏县,千里之遥,道路难行,这第二道旨意,还能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送到孙传庭手中吗?即便送到了,面对已经张开大网、步步紧逼的李自成,孙传庭又还有多少“酌情”的余地呢?

新年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远方敲响,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开始——崇祯十五年即将来临。

然而,对于孙传庭和整个大明王朝来说,这一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希望还是绝望?是光明还是黑暗?

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一场巨大的风暴似乎正悄然在地平线以下酝酿、积聚着它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