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暮春的长沙城。
湘江的水呜咽着绕过城郭,江面上飘着的几具浮尸随着浑浊的波浪起起伏伏,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哭泣。
城墙上的箭垛多处坍塌,青砖上黑褐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几天前那场攻城战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创伤。
城门楼上,那面曾经象征着大明在湖广最后尊严的日月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旗角浸在一滩雨后的泥水中,日月纹样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用粗劣红布缝制的“大西王”旗帜,布边参差不齐,那个歪歪扭扭的“张”字在江风中无力地摆动,像是随时会被撕裂。
几天前,张献忠入城那日的情景,许多长沙百姓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那是四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城西就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巡抚李乾德麾下那支缺饷少粮的官军,只抵抗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溃散了。
李乾德本人据说换了身仆役衣裳想从东门溜走,被大西军的前哨骑兵认出,乱刀砍死在护城河边。
午后,城门洞开。
首先进城的是三百骑黑甲骑兵,马匹雄健,骑士个个面色冷硬,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街道两旁被迫跪迎的人群。
这是张献忠的老营精锐,跟着他从陕北打到四川,又从四川转战湖广,是“大西王”手中的王牌部队。
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嘚嘚”声,混着盔甲兵器碰撞的金属鸣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骑兵过后,是步卒。队列倒也算齐整,只是那些士兵的装束五花八门——有穿明军号衣的,有穿百姓短打的,有披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当战袍的,兵器也杂乱不一,长矛、大刀、棍棒,甚至还有扛着锄头扁担的。
但个个眼中都闪着一种饿狼般的光,那是长期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磨砺出的凶悍与贪婪。
然后,主角登场了。
张献忠骑着一匹抢来的骏马,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与它背上那个黧黑粗犷的主人形成刺眼的对比。
马是从某个致仕侍郎府中抢来的,据说原主人爱若性命,城破时悬梁自尽前还念叨着“玉狮子”无人照料……
此刻,“玉狮子”的鬃毛被编成了小辫,马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那是张献忠去年在鄂西山中亲手射杀的。
他本人身披一袭绣金大红斗篷,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斗篷明显不合身,下摆拖沓,肩部又太宽,金线绣的蟒纹针脚粗糙。但特别能体现出这位大西王江湖人的气质……
有眼尖的跪在街边的老人认出,这是吉王府库房里的东西,去年老吉王寿辰时请武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原是要献给皇上贺万寿节的,没想到成了流寇的战利品。
张献忠的腰间,挎着一柄刀鞘镶满“宝石”的长刀。跪在稍近处的一个前明典史偷偷抬眼瞥过,心中冷笑——那“宝石”色泽艳俗,在阳光下反光刺眼却无温润质感,分明是市井摊贩上卖给孩子玩的琉璃珠子。
但没人敢笑。
因为张献忠身后,跟着两排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刀斧手,每人肩头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被绳索串着、踉跄前行的俘虏,全是没能逃走的明朝官员和不肯投降的士绅,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队伍的最末尾,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从府库、官衙、大户人家抢来的箱笼财物,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张献忠昂着头,努力挺直腰板,想要摆出“王者之师”的威仪。可他眼角深刻的皱纹、被风霜烈日侵蚀得粗糙如树皮的脸膛、以及那总也抹不去的、江湖草莽豪强特有的蛮悍气质,让这番努力显得格外别扭。就像一个穿上龙袍的樵夫,形似而神非。
他偶尔朝街道两旁跪伏的百姓瞥去一眼,目光锐利,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欲,仿佛在看自己的战利品。每当这时,跪着的人群中,就会传来压抑的抽泣和孩子被捂住嘴的呜咽。
长长的队伍从西门进,穿过大半个长沙城,最终停在原吉王府——如今已被宣布为“大西王行宫”的朱红大门前。
张献忠勒住马,抬头看了看王府门楼上那块御赐的“屏藩帝室”金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把这破牌子摘了!”他挥了挥手,“换上老子的旗!”
几个亲兵立刻架梯爬上去,粗暴地将匾额撬下。“哐当”一声巨响,百年传家金匾摔在青石台阶上,裂成数块。那块粗劣的红布“张”字旗被挂了上去,在暮春的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张献忠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亲兵,大步踏上台阶。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对簇拥在身边的将领们,以及那群刚刚被迫“归顺”、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前明降官说道:
“传老子令!”
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街巷间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新主宰发布安民告示,或是宣布大赦,或是起码……说几句稳定人心的话。
张献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离他最近、努力挤出谄媚笑容的原长沙知府脸上。
知府的官帽歪了,一缕花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官袍下摆在逃跑时撕破了一道口子。
“给老子搜!”张献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知府脸上,“全城搜!一百个!要最水灵、最标致的黄花大闺女!一个都不能少!全都给老子送进王府……不对,送进老子的皇宫里去!老子要充实后宫!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炸开,惊飞了王府屋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跪在知府身后的那些降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官靴上的泥点,肩膀微微颤抖;还有人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张献忠身边的将领们,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
“大王英明!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呢?”一个满脸络腮胡、左眼带着刀疤的将领率先嚷道,他是张献忠的老兄弟,绰号“独眼龙”。
“大王辛苦半生,如今坐拥长沙,自当广纳嫔妃,子嗣……额,开枝散叶!”说话的是个穿着文士衫、却佩着腰刀的中年人,面皮微黄,留着山羊须,眼睛不大却精光闪烁。此人名叫徐以显,原是大明某县户房书吏,精通钱粮刑名,更精通钻营,投靠张献忠后很快被委以“丞相”之职。
“长沙自古出美女,满足大王百人斩的愿望!定能让大王满意!”又一个降官鼓起勇气附和,声音却虚得发飘。
张献忠听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记住,要最好的!谁敢藏匿,格杀勿论!谁敢抢先偷吃,老子阉了他!”
“遵命!”将领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开。数千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和那些地痞无赖出身的“新附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嗷嗷叫着冲进了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踹门声、喝骂声、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器皿破碎声……瞬间撕碎了这座千年古城的黄昏。
城东,顺化街。
这里是长沙城商铺最集中的地段之一,绸缎庄、茶楼、当铺、银号林立。往日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客流不绝的时候,可此刻,整条街死寂得可怕。所有店铺都门窗紧闭,有些还在外面加顶了门杠。
“周记绸缎庄”的金字招牌在暮色中黯淡无光。铺面后的三进宅院里,周老板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堂屋里转圈。
他是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的商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可此刻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爷,您别转了,转得我心慌。”周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佛珠,指尖发白。
她四十许人,穿着素雅的湖绸褙子,容貌端庄,此刻却眼窝深陷,满脸忧惧。
“我能不转吗?”周老板声音发颤,“你听听外头的动静!这哪是什么义军?分明是土匪!不,比土匪还凶!李巡抚败得太快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听你的,提前把青儿送去乡下她舅舅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周夫人眼圈红了,“谁能想到长沙城连三天都守不住?青儿她舅舅家也在长沙县,现在城外怕是更乱……”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容貌清丽绝俗的少女匆匆跑进堂屋,正是周家独女,周青儿。她年方二八,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此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爹!娘!外头……外头好多兵在砸门!隔壁王掌柜家已经被闯进去了,我听到王小姐在哭!”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娇躯微微发抖。
周老板和夫人脸色骤变。
“快!青儿,快躲到地窖里去!”周夫人猛地站起来,手中的佛珠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刘妈!快带小姐去地窖!把入口盖好,上面堆上杂物!”
老仆妇刘妈慌忙从侧厢跑出来,拉着青儿就要往后院走。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前院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伴随着粗野的吼叫:“开门!快开门!大西王有令,搜查逆犯!”
周老板腿一软,差点瘫倒。周夫人强自镇定,对刘妈急道:“快!带青儿走!”
“老爷!夫人!来不及了!”守门的老苍头连滚爬进堂屋,老脸煞白,“他们……他们在撞门了!门闩要断了!”
周老板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塞给青儿:“地窖来不及了!去后花园假山那个暗洞!你知道的!快!”
青儿含泪点头,被刘妈拉着往后花园跑。
刚出堂屋,就听前院“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狂笑。
“搜!给老子仔细搜!听说这家的闺女是长沙城有名的美人儿!”
五六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兵痞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小头目,三角眼里闪着淫邪的光。
他们手里的刀还在滴血——那是老苍头的血,老人倒在院门口,已经没了声息。
“军爷!军爷饶命啊!”周老板噗通跪倒,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上,“些许心意,孝敬军爷们喝酒!小女……小女早已许配人家,前日已经送出城了,真的不在家中啊!”
麻脸头目一把抓过锦囊,掂了掂,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随手扔给身后一个士兵:“看看。”
那士兵打开,里面是十几锭雪花银,还有几张银票。
“头儿,差不多二百两。”
“二百两?”麻脸头目嗤笑,“打发叫花子呢?老子们要的是人!听说你家闺女美若天仙,值千金!少废话,搜!”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内宅。周夫人想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很快,后院传来刘妈的尖叫和青儿的哭喊。
“找到了!在这儿!”
两个士兵粗鲁地拖着一个挣扎的少女回到堂屋。青儿发髻散乱,水绿色的披肩被扯破,露出雪白的肩膀,脸上泪痕纵横,眼中满是绝望。
“青儿!我的女儿啊!”周老板目眦欲裂,爬起来想扑过去,被一个士兵用刀柄狠狠砸在额头,顿时血流如注,晃了晃,昏死过去。
“老爷!”周夫人哭喊着爬过去。
“娘!爹!”青儿的哭喊撕心裂肺。
麻脸头目走近,用手捏住青儿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仔细端详,眼中淫光大盛:“啧啧,果然名不虚传!这皮肤,这眉眼……带走!”
“军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我给你们钱!所有的钱!”周夫人跪着爬过来,抱住麻脸头目的腿。
“滚!”麻脸头目一脚踢开她,“钱?钱老子当然要!人,老子也要!再啰嗦,连你一起抓走!”
青儿被强行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堂屋里,只剩下昏迷的周老板、瘫在地上无声流泪的周夫人,以及满地的狼藉和血迹。
一个士兵临走前,又回头踹了一脚昏迷的周老板:“老东西,明天再来收‘捐税’!准备好银子,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狞笑着走了。
夜色笼罩下来,周家宅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街巷中,还零星传来哭喊和狂笑,像是这座城市垂死的呻吟。
城南,鲤鱼巷。
这里聚居的大多是贫苦人家,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狭窄的巷子污水横流。豆腐坊李老汉家的木板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老汉六十多了,老来得女,取名巧儿,今年刚满十四。
老伴前年病逝,父女俩相依为命,靠老汉磨豆腐、巧儿走街串巷叫卖为生。日子清苦,但女儿乖巧懂事,是老汉全部的希望。
此刻,巧儿正坐在小院里,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缝补一件旧衣裳。她肤色微黑,那是常年帮父亲干活晒的,但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山泉。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打着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爹,明天多磨半桶豆子吧。”巧儿咬断线头,抬头对正在收拾石磨的李老汉说,“东街茶馆的王掌柜说,最近生意好,每天要多订五斤豆腐呢。”
李老汉停下手中的活计,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好。还是我闺女能干。”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不过巧儿啊,这两天外头乱,你卖豆腐别走远了,就在巷子附近转转就回来。爹听说……新来的那个什么大王,不是什么善茬。”
巧儿乖巧地点头:“嗯,我知道的爹。”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骂声。
“这家!这家有烟囱,肯定有人!”
“开门!快开门!大西王选妃!有闺女的都交出来!”
李老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巧儿!快!躲到水缸后面去!用柴火盖住!”
巧儿也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跑到院角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后蹲下。李老汉手忙脚乱地抱了几捆柴火堆在水缸前,刚弄好——
“砰!”
本就单薄的木板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直接断裂。三个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
“老头!家里有闺女没有?”独臂汉子目光如电,扫过小院。
李老汉赔着笑上前,腰弯得很低:“军爷,家里就小老儿一个,孤老头子,哪有什么闺女啊……”
“放屁!”一个年轻士兵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有女人味!”
他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水缸前那堆明显摆放不自然的柴火上。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柴火。
蹲在水缸后的巧儿暴露出来,吓得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鹿。
“嘿!果然藏着一个!”年轻士兵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巧儿。
“军爷!使不得啊!”李老汉扑过去,抱住士兵的腿,“巧儿才十四岁!她还是个孩子啊!求军爷高抬贵手!”
“滚开!老不死的!”士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开李老汉。
李老汉年纪大了,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后退,后腰狠狠撞在冰冷的石磨棱角上。“咔嚓”一声轻响,老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冒出来,瘫软在地,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张大嘴急促喘息。
“爹!”巧儿哭喊着想扑过去,却被士兵牢牢抓住胳膊。
独臂汉子走过来,打量着巧儿,皱皱眉:“黑是黑了点,胜在年轻,眼睛也亮。带走!”
“爹!爹你怎么样了爹!”巧儿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年轻士兵嫌她吵闹,一个耳光甩过去:“闭嘴!再哭老子抽死你!”
巧儿脸上顿时浮现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渗出血丝。她被粗暴地拖出院子,哭喊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邻家屋顶的几只麻雀。
几个邻居从门缝里偷偷张望,看到瘫在石磨旁、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抽搐的李老汉,又看看被拖走的巧儿,都默默关紧了门,插上门闩。叹息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独臂汉子临走前,瞥了一眼地上的李老汉,对年轻士兵努努嘴:“看看死了没。”
年轻士兵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李老汉。老汉身体痉挛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还没死透。”年轻士兵啐了一口,“算他命大。”
三人扬长而去,留下破败的院门、打翻的豆腐桶,以及在地上艰难喘息、老泪纵横的李老汉。
夜风吹过鲤鱼巷,带来远处模糊的哭喊和零星的惨叫。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
城西,落魄秀才柳文清家的院子更破败。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篱笆墙塌了一半。
柳秀才是嘉靖年间的童生,考了三十年也没中秀才,最后连家产都耗尽了,妻子积劳成疾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柳如烟。
如烟今年十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目如画,虽常年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书卷气。
此时她正坐在院中井边,就着月光搓洗衣裳。一双本该握笔抚琴的手,被凉水和皂角浸泡得通红。
父亲柳文清在屋里咳嗽,咳得很厉害。如烟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加快手中的动作。得赶紧洗完,去给爹煎药。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粗野的说笑声。如烟手一顿,警惕地竖起耳朵。
“头儿,这条巷子都是穷鬼,能有像样的闺女吗?”
“你懂个屁!穷人家也有俊俏的!前几天在襄阳,老子就在一个要饭的窝棚里扒拉出个绝色!快搜!”
如烟脸色煞白,慌忙端起木盆想躲进屋里。可她刚站起来——
“哟!还真有个俏的!”
巷口,三个士兵正好走到柳家塌了半边的篱笆墙外,月光下,如烟起身那惊惶的侧影,被看得一清二楚。
如烟手一抖,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湿衣服散落一地。
三个士兵眼睛放光,踹开本就形同虚设的篱笆门,闯了进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如烟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干什么?大西王选妃!小娘子,跟咱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是个龅牙汉子,咧嘴笑时露出黄黑的牙齿,目光在如烟身上来回逡巡,像在打量货物。
屋里的柳文清听到动静,撑着病体踉跄出来,看到院中情形,急道:“军爷!军爷留情!小女……小女已经许了人家了!”
“许了人家?”龅牙汉子嗤笑。
“许给谁了?让他来找大西王要人啊!”说着就伸手去抓如烟的手腕。
“爹!”如烟惊叫躲闪。
“住手!”柳文清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过来,挡在女儿身前。
他是个瘦弱的老书生,此刻却瞪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王法?”龅牙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们就是王法!大西王就是天理!老东西,滚开!”他一把推开柳文清。
柳文清本就病弱,被推得连退几步,后脑重重磕在井沿上,闷哼一声,瘫软下去,鲜血从花白的头发间渗出。
“爹!”如烟凄厉地哭喊着扑过去。
“聒噪!”龅牙汉子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对两个手下示意,“带走!”
如烟被强行从父亲身边拖开,她挣扎着,哭喊着,手指在泥土里抓出深深的痕迹。
路过那滩散落的湿衣服时,她看到了父亲给她买的那支木簪子——那是她去岁生辰时,父亲当掉了最后一件长衫换来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木簪子被一只肮脏的靴子踩过,“咔嚓”一声,断了。
如烟被拖出了院子,拖出了巷子。她的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沙城无数同样的哭声里。
月光冷冷地照着小院,照着井边那一小滩暗红的血,照着断成两截的木簪,照着散落一地的、还没洗完的旧衣裳。
柳文清倒在井边,身体微微抽搐,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女儿被带走的方向,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那浑浊的眼中,映着冰冷的月光,映着这个崩坏的世界。
短短两日,长沙城及周边乡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无论出身富户还是贫家,只要被那些兵痞看到,几乎都难逃魔爪。稍有反抗,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格杀。
原明朝吉王府,如今被张献忠据为自己的“皇宫”,府门前车马不断,一车车哭哭啼啼、或已吓得麻木的女子被送进那朱红的高墙之内,如同货物。
昔日吉王宴饮享乐的大殿,此刻成了临时的“选美场”。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奢靡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张献忠高踞主位——那是一张从王府库房里翻出来的紫檀木雕龙大椅,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绣金大红斗篷,敞开衣襟,露出里面脏污的里衣。
左右各搂着一个刚被送进来的少女,两个女孩都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僵硬,像两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张献忠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抢来的美酒佳肴:整只的烤羊、炖得烂熟的蹄髈、武昌鱼、洞庭莲藕……
很多菜动都没动,已经开始发馊。地上到处是倾倒的酒坛、啃剩的骨头、吐出的秽物……
殿中央,一群被“选送”来的女子排成一列,瑟瑟发抖地站着。
她们年龄从十三四到十八九不等,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有的则眼神空洞,像是魂儿已经没了。
张献忠醉眼朦胧地“鉴赏”着,不时灌一口酒,指指点点:
“哈哈哈哈!这个好!皮肤白得像豆腐!留下!今晚就侍寝!”
那是个富商家的女儿,听到“侍寝”二字,腿一软,瘫倒在地,立刻被两个亲兵拖到一边。
“这个瘦了点……不过眼睛挺勾人,也留下!养几天,肥了再享用!”
“这个不行,屁股太小,不会生儿子!赏给老五了!”
被点到“不行”的,是个贫家女,闻言反而松了口气,至少暂时逃过了魔爪,虽然被“赏”给将领,命运同样未卜。
“这个……脸上有麻子?带走带走!碍眼!”
“这个年纪大了吧?有二十没有?凑合吧,留下充数!”
殿里充斥着张献忠粗野的评点、将领们放肆的调笑、女子压抑的哭泣、以及亲兵粗鲁的呵斥。昔日肃穆的王府大殿,变成了人间炼狱与荒淫场。
张献忠的亲兵队长,一个绰号“黑熊”的粗壮汉子,凑到张献忠耳边,谄媚地说:“大王,这才两天,已经搜罗了八十多个了!个个水灵!大王洪福齐天!”
张献忠灌了一大口酒,烈酒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打着酒嗝,斜着眼,看着殿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女子。
他挥了挥手:“才八十?不够!老子要一百个!凑个整!告诉小的们,再加把劲!城里搜完了就去乡下搜!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陕西打到四川,又从四川打到湖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好不容易打下这么大块地盘,还不能享受享受吗?嗯?!”
“能!太能了!大王说得对!”黑熊和周围将领齐声附和,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个穿着略显体面文士衫、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的年轻人,看着眼前这荒诞糜烂的一幕,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叫汪兆龄,字子瑜,原是长沙府下湘潭县的举人,颇有才名,曾中过乡试第三名,在当地小有名气。
城破时他正在长沙访友,未能及时逃走,被“请”来做了张献忠的“谋士”——或者说,是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此刻,汪兆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殿中混杂的酒肉馊臭、脂粉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让他头晕目眩。耳边那些粗鄙的笑语、女子的哀泣,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
这就是他“辅佐”的“明主”?这就是要“拯救天下苍生”的“义军”?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大西王张献忠?
他想起自己苦读圣贤书的那些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犹在耳边;
想起中举时在孔庙前的誓言,“为生民立命”;
想起这一路从湘潭到长沙,看到的饿殍遍野、十室九空的惨状……
然后,再看看眼前:一个草莽出身的流寇头子,坐在抢来的王府里,用抢来的酒肉,挑选着抢来的女子,还美其名曰“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据说这位没儿子!李自成也没有!多尔衮也没有!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初来人间不知苦 ,半生潦草一身无。
转身回望来时路 ,才知生时为何哭!
荒唐!荒谬!荒诞至极!
汪兆龄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必须紧紧咬着牙,才能克制住冲上去掀翻那张摆满酒肉的桌案、指着张献忠鼻子痛骂“沐猴而冠”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自己的脑袋被挂在王府门前的旗杆上,和那些不肯投降的明朝官员做伴。
他只能站着,看着,听着。然后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中,默默问自己:汪子瑜啊汪子瑜,你寒窗苦读二十年,就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给这样一个……东西,当“谋士”?
一种深重的悲哀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殿中的“选美”还在继续。张献忠的兴致越来越高,开始点名要“有才艺”的。
“你!会唱曲儿吗?”他指着一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小户人家小姐的女子。
女子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会?那你会什么?跳舞?弹琴?”
女子还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妈的,什么都不会,废物!”张献忠不耐烦地挥手,“拖下去!赏给弟兄们!”
女子瘫软在地,被拖走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汪兆龄闭上了眼睛。他听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王!急报!”
张献忠正搂着一个新看上的少女灌酒,闻言头也不抬:“说!”
“左良玉……左良玉的先锋部队已近!打着‘清君侧、剿流寇’的旗号!”
殿中的喧闹瞬间一静。
左良玉。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张献忠脸上的醉意褪去了一些,推开怀里的少女,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良玉?这老小子,不敢去找李自成,溜溜转转的又来找咱们了!动作倒是快。多少人?”
“探马回报,先锋约五千,多是骑兵。主力……主力人数不详,但至少数万。”
将领们面面相觑,刚才的淫靡气氛一扫而空。左良玉是明朝在湖广地区目前最能打的将领之一,虽然军阀做派严重,但麾下兵力雄厚,尤其骑兵精锐。
此时大西军刚占长沙不久,立足未稳。左良玉来攻,绝非好消息。
张献忠沉默片刻,忽然抓起案上的酒坛,猛灌了几口,然后重重顿在桌上,酒液四溅。
“怕个鸟!”他粗声吼道,“老子从陕北打到湖广,什么阵仗没见过?左良玉?手下败将!当初那一仗,要不是他跑得快,老子早就砍了他的脑袋下酒!”
他站起身,大红斗篷拖在地上,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众将:“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城防给老子加固!粮草加紧征集!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选妃的事,继续!老子一边打仗,一边享受,两不耽误!一百个,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遵命!”将领们齐声应诺,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肆意,多了几分凝重。
汪兆龄睁开眼睛,看着张献忠的背影。这个流寇头子,在听到强敌逼近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收缩兵力、安抚民心、积极备战,而是……继续选妃?
他忽然想起《左传》里的一句话:“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以劫掠始,必以劫掠终;以暴虐始,必以暴虐终。
这个“大西王”和他的政权,就像这座被临时妆点起来的王府,外表朱红,内里早已腐朽。他们能打下城池,却守不住人心;能聚起兵马,却聚不起大义。
汪兆龄悄悄退出了大殿。殿外的夜风带着湘江的水汽吹来,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
他站在廊下,抬头望去。王府的屋檐切割着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
远处城中的灯火稀疏零落,偶尔有哭喊声随风飘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些人,正在经历着什么?而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汪兆龄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流血,正在哭泣。
而那个坐在大殿里、自称“大西王”的人,正带着所有人,朝着深渊,一步一步走去。
夜色更深了。长沙城的这个夜晚,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