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四月初三,宁夏镇总兵府。
暮春的塞北,贺兰山上吹过来的寒风依旧料峭如刀,卷起府衙庭院中的沙尘,打在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抓挠着人心。
宁夏总兵府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榆树尚未吐出新芽,枯黑的枝桠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正堂之内,两个铜炭火盆烧得通红,上好的宁夏无烟煤块在盆中吐着幽蓝的火苗,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那寒意,三分来自塞北的春寒,七分来自时局的凛冽。
堂内陈设简朴,正墙上挂着一幅边塞秋狩图,画已泛黄,边角磨损;两侧各立一套铠甲架,上面的山文甲擦得锃亮,在炭火映照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凸显出此处主人的嗜好……
宁夏总兵陈一龙,这位刚满四十岁、世代将门的戍边老将,此刻正僵立在巨大的榆木书案前,目光在案上三样东西之间反复游移。这位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每看一遍,额角的青筋便跳动一下。
他身姿挺拔如塞外白杨,面容因常年吹着宁夏的风沙而显得粗粝刚毅,浓眉下一双鹰目此刻布满着纠结,下颌的胡须已数日未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杂乱。
左首,是一份来自西安总兵府、墨迹尚新的《宁夏镇官兵整编令》。黄麻纸,朱红印。
而纸上的文字简洁冷硬,如塞外的砾石:“……为强军固边,兹令宁夏镇官兵一体接受整编,汰弱留强,重定编制,统一号令,以应时艰。凡抗命不遵、阳奉阴违者,军法从事。”
落款处,是“陕西总兵李”五个凌厉的楷字,那“李”字最后一钩,锋芒毕露,几乎要刺破纸背。
右首,则是一封私人信函。素白宣纸,字迹洒脱中带着锋芒,正是李健的亲笔:
陈将军亲鉴:
久闻将军戍守宁夏,屡挫胡虏,功在边疆,李某心折。
今国家板荡,社稷危殆,外有建虏虎视,内有流寇肆虐。朝廷纲纪废弛,九边粮饷久欠,将士寒心。
李某不才,受三边军民推举,勉力维持陕西局面。愿与将军共扶社稷,保境安民,重振华夏雄风。
将军若肯相携,宁夏军务,一应托付,绝不相疑。他日功成,将军当为国之柱石。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李健顿首。
正中,则是一份令人无法忽视的“见面礼”——三杆乌黑锃亮、结构精巧的新式线膛燧发枪,枪托用核桃木精细打磨,枪管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枪机上的钢制零件闪着精工细作的寒芒。
旁边一口敞开的小木箱里,整齐码放着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足足二十锭,白银的光芒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银锭底下还压着一张清单:精铁三千斤、棉布五百匹、药材二十箱、粮草五百石。
这是李健派来的整训使团带来的“诚意”,也是无声的威慑——能送来这些东西,说明李健对宁夏镇的渗透和了解,早已超出他的想象。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轻响和陈一龙略显粗重的呼吸。他身上那套擦得锃亮的山文甲,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父亲。”侍立在一旁的长子陈岳,年方二十,面容肖似其父,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在西安游学两年沾染的书卷气,也少了些边塞风沙刻下的沧桑。
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衫,外罩羊皮坎肩,压低声音打破了沉寂,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儿子这几日借故与李总兵派来的几位使者交谈,又让旧日同窗从西安捎来书信,仔细打探了一番。李健自入主陕西以来,所作所为,确非寻常武夫或流寇可比。杀贪官,分田地,兴新学,练强兵……关中百姓,竟多称颂。他派来的这整训使团政令,行事也极有章法,不似招降纳叛,倒像是……真要重整边军,做一番事业。”
陈一龙缓缓转过身,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盯着儿子年轻而略显激动的脸:“你可知,朝廷并没有旨意下达!如果我们一点头,就是背弃朝廷,就是……易帜?”
“朝廷?”陈岳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父亲,您还记得去年冬天,王叔是怎么死的吗?”
陈一龙身体一震。王叔是他麾下一名老哨官,姓王名勇,跟了他二十年,从亲兵做起,一路升到哨官。
去年冬天蒙古土默特部小股骑兵扰边,劫掠了几个边境村落,王叔带人追击,中了埋伏,身中三箭被抬回来。
伤其实不致命,但营中缺医少药,仅有的金疮药早被军官们瓜分完了,给王叔用的只是些草木灰和破布条。
伤口化脓溃烂,高烧了七天七夜。最后时刻,王叔拉着陈一龙的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的不是杀敌报国。
而是:“将军……俺那婆娘……和两个娃……在固原……三年没见着了……饷银……欠了十八个月……他们怎么活啊……”
陈一龙当时握着老兄弟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朝廷困难?说上官克扣?
王叔咽气时,眼睛都没闭上。后来陈一龙派人送去二十两银子,已是倾其所有。可二十两,能养活孤儿寡母几年?
听说王勇的妻子把银子缝在裤腰里,带着两个孩子投奔娘家去了,如今下落不明。
“还有张把总,”陈岳继续道,声音有些发颤,“他儿子得了肺痨,没钱抓药,上个月没了。才九岁。张把总去求军需官,想预支三个月饷银,被骂了出来,说‘当兵的命贱,死了就死了,还想预支饷银?’张把总当夜在营房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操练时恍恍惚惚,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胳膊,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够了!”陈一龙低喝一声,拳头重重砸在书案上,震得那三杆火枪跳了一下,银锭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胸膛起伏,闭上眼睛。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这些年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饿得皮包骨的士卒,冻烂了脚还在哨位上颤抖的哨兵,战死后家里领不到抚恤哭天抢地的遗孀……
他不是没向朝廷上过奏折,不是没向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求告过。石沉大海,全是石沉大海。
最后一次接到兵部文书,是催他“加紧操练,严防虏骑”,末尾还责备他“屡次奏请粮饷,实属不知体谅朝廷艰难”。
“朝廷……”陈一龙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陈家,世代受大明国恩。高祖陈广随成祖皇帝北征,在斡难河畔斩首三级,得授百户;曾祖陈虎在嘉靖朝随戚继光将军抗倭,在台州身被七创不退,升千户;祖父陈烈万历年间随李如松将军入朝抗日,在平壤战役中率家丁先登,战殁于城头,追赠指挥佥事;父亲陈武在萨尔浒……战死,尸骨无存。我十六岁袭职,二十四岁任宁夏守备,三十岁升副总兵,三十五岁掌宁夏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个道理,我懂,刻在骨头上。”
“可是父亲,”陈岳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君之禄在何处?宁夏镇官兵,已经欠饷三年了!朝廷的禄,早就断了!现在陕西是李总兵在发饷,在运粮,在给弟兄们活路!您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这是儿子托人抄来的,李总兵在西安刊行的《新军条令》。您看这条:‘凡我军士卒,月饷足额,战死抚恤银五十两,伤残者入荣军院,终身供养。’再看这条:‘军中设教导员,教士卒识字明理,晓为何而战。’还有这条:‘军官需与士卒同甘共苦,克扣军饷、虐待士卒者,斩。’”
陈一龙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条令写得简单直白,却字字落到实处。他带兵多年,深知军心为何物。士卒为何打仗?最初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军饷养家。但若能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若能让他们感受到被尊重、被当作人看,那爆发出的力量……
“将军!”侍立在门口的副将王猛,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懑。
王猛是陈一龙从亲兵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了他十五年,战场上救过陈一龙三次命,是过命的交情。
“少将军说得对!朝廷何曾真正记得咱们这些戍边的丘八?崇祯十年欠饷二十五万两,十一年五十万,去年……去年干脆是八十万!弟兄们已经三年没领过足饷了!去年冬天,冻死饿死的弟兄就有上百!咱们守着这苦寒边塞,防着蒙古鞑子,朝廷可曾给过咱们一粒米、一文钱?那些太监监军、巡抚老爷,除了变着法子克扣勒索,还会什么?上次那个监军太监刘公公,来宁夏转了三天,捞走三千两‘辛苦钱’,弟兄们恨不得生啖其肉!”
王猛越说越激动,络腮胡都在颤抖:“将军,您知道营里的弟兄们现在私下里都怎么说吗?他们说,要是李总兵真能发足饷,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发那种新式火枪,别说打蒙古鞑子,就是打上北京城……他们都敢!”
“放肆!”陈一龙厉声喝道,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无力。
他知道王猛说的是实情,营中怨气早已积聚如山,只差一个宣泄的出口。而如今,李健的这次行动正打到七寸之处!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话说回来,他自己何尝没有怨气?只是身为总兵,肩负守土之责,还有那份“忠义”的枷锁太沉重。
王猛扑通一声跪下了,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发红:“将军!末将跟了您十五年,您待弟兄们如手足,弟兄们也敬您如兄长。可如今这世道……咱们总得给宁夏镇所有的弟兄找条活路啊!李总兵那边,至少是条明路。朝廷那边……是死路!您看看咱们的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手里的刀枪锈得砍不动柴火!这样的兵,怎么守边?蒙古人真要大举来犯,咱们就是摆在案板上的肉!”
陈一龙踉跄一步,扶住书案边缘。王猛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破了他心中最后那层名为“忠义”的薄纱。
是啊,活路。他是一镇总兵,肩上扛着六千多条人命,还有他们身后的家小。忠义很重要,可当忠义换不来粮饷,换不来活命的时候呢?
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跟着他多年的兄弟饿死、冻死、战死,然后他们的家人流离失所吗?
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将军,李总兵派来的整训副使赵铁柱求见,说有几句话务必带到。”
陈一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冷峻、身材精干的汉子大步走进书房。
他穿着灰色劲装,外罩一件轻便的皮甲,腰挎一柄厚背砍刀,行走间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这便是整训副使赵铁柱,据说原是李健的亲兵队里的人物,因作战勇猛、处事干练被提拔。
赵铁柱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动作干净利落:“陈将军,卑职奉命,再传李总兵几句话。”
“讲。”陈一龙回到书案后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第一,若宁夏镇接受整编,所有官兵,从即日起,月饷足额发放,绝不拖欠。普通士卒月饷三两,军官依级递增。此为基本饷,另有战功赏银、边境津贴等。”
“第二,战死沙场者,抚恤银五十两,直系亲属由官府供养至成年或终老;伤残退役者,可入‘荣军院’颐养天年,衣食无忧,医病全包。”
“第三,整编期间,原宁夏镇军官,凡通过考核者,可留任新军,待遇从优。不愿留任或考核未过者,发放遣散银,安排退路。”
“第四,”赵铁柱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李总兵说,他知道陈将军忠义,不愿背负骂名。故,若将军应允,对外可称‘陕西、宁夏联防共保’,暂不更旗易帜。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李总兵还说……他敬重的是将军戍边保民之实,而非虚名。”
陈一龙瞳孔微微一缩。这第四条,击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纠结。暂不更旗易帜……
这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缓冲。李健此人,不仅手段厉害,心思也缜密,竟连他这份面子上的顾虑都考虑到了。
如此一来,他陈一龙对朝廷、对部下、对自己,似乎都能交代得过去了——这不是背叛,是“联防共保”,是为了保境安民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五十两……”陈一龙喃喃重复这个数字,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个月,在边境小规模冲突中战死的三个老卒的面孔——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一个叫刘大牛,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老蔫。
刘大牛是为了救一个被蒙古骑兵围住的哨探,身中七刀而死;
赵四是被冷箭射中咽喉;孙老蔫最惨,马失前蹄摔下来,被后续的马队踩成了肉泥。最后每人家里只领到了区区三两银子的“烧埋钱”。
刘大牛的老母亲,接到儿子死讯和那点微薄银子时,当场哭瞎了眼睛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五十两,足够一个普通农户一家五口十年温饱。若有五十两,王叔的妻儿,张把总生病的儿子,或许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缓缓走到窗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木窗。寒风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夹杂着塞外特有的干燥土腥气,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府衙的围墙,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校场方向。
那里,是他麾下宁夏镇的很多兄弟,他们面黄肌瘦、衣甲破旧的官兵,正围成一圈,看着李健的人演示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火枪。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仿佛也能听到子弹撕裂木靶的尖啸,看到士兵们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羡慕与渴望的复杂神情。穷则变,变则通!他们缺的也就是一个契机!如今,李健的人,恰好做到了这一点……
这些弟兄,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流血,他给不了他们富贵,甚至给不了他们温饱。而现在,有人能给他们。
陈一龙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几乎要挣脱控制。父亲的教诲,家族的忠义,君恩的厚重……
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在现实的冰霜面前,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想带着弟兄们活下去的将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挣扎、犹豫、痛苦,渐渐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坚毅所取代。
他转身,目光扫过儿子陈岳期待的脸,扫过跪在地上眼圈发红的王猛,扫过肃立的赵铁柱。
“赵副使,”陈一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回复李总兵,他的诚意,陈某收到了。宁夏镇的情况,李某也清楚。但兹事体大,牵涉我宁夏镇所有的将士和阖镇百姓的身家性命。陈某……需要时间考量,也需要与麾下将领商议。”
赵铁柱抱拳一礼后说道:“卑职明白。李总兵曾表示过,他愿意等待。然而,恳请将军能够尽早做出决定,毕竟当前局势变幻莫测,时间紧迫。”
话音刚落,赵铁柱便再次向屋内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稳步退出房间,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之感。
随着赵铁柱离去,原本宽敞的书房内顿时显得有些冷清起来,此刻只有陈一龙父子以及王猛这三个人留在这里。
炉火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屋外则传来阵阵狂风呼啸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祥之事即将发生一般。
沉默片刻之后,陈岳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了回去。
只见陈一龙轻轻摆了摆手,并在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容来。
缓缓地对儿子吩咐道:“去吧,立刻召集我们自己的手下前来。记住,凡是官居千总及以上者,全部都给我请到议事大厅等候。另外,再通知厨房那边多准备一些热气腾腾的面条,再加些宁夏手抓羊肉!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今天晚上......怕是得通宵达旦地商量事情。”
听到父亲这番安排,陈岳与王猛对视一眼,随即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遵命!”
紧接着两人迅速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书房执行任务去了。
陈一龙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四周一片静谧。他缓缓走向那张陈旧而庄重的书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摆在上面的那三把冰冷的线膛枪,指尖传来一阵寒意,但同时也感受到了它们表面的光滑和坚硬质感。
接着,他又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中掂量起来。这锭银子沉甸甸的,给人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他无奈地苦笑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到箱子里,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声响,整个房间似乎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忠义......活路......”陈一龙喃喃自语道,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幽冥地府一般。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而遥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看到了那些已经逝去的祖先们。
“列祖列宗啊!还有我的父亲大人,如果您们在天之灵能够感知到孩儿此刻的困境,请告诉我吧——我到底应该怎样选择呢?”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那阵无休止的狂风呼啸声,以及大漠深处传来的阵阵驼铃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