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五,洛阳城。
晨光破晓时分,昨夜的霜寒还未完全散去,残雪堆积在福王府飞檐的琉璃瓦上,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这座曾经的亲王府邸,如今已换了主人。
朱红色的宫门洞开着,门上的鎏金铜钉有几处已被撬走,留下难看的凹痕,像是美人脸上被剜去的痣。
城里的百姓大多还不敢出门。自年前腊月廿八那场破城之战后,洛阳已经换了人间。街巷间偶有早起的妇人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脚步匆匆,眼睛不敢斜视。
她们经过那些贴满告示的墙壁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那些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下,还残留着腊月里溅上的暗褐色血渍。
王记米铺的掌柜王安福天不亮就醒了。他躺在二楼卧室的雕花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巡逻的义军在换岗。
腊月廿八那夜,他透过门缝看见福王府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发现对门张举人家的大门被撞得稀烂,一家老小不知所踪。
“当家的,今日当真不再去摆摊儿啦?”妻子李氏手中轻轻摩挲着佛珠,压低声音问道。
王安福缓缓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回答道:“还是再稍等一等吧。我听闻今日李闯王将会在大殿之前举行什么盛大典礼,但具体情况却无人知晓,说不定其中暗藏玄机呢!毕竟如今这乱世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变故啊。”
李氏无奈地叹息一声:“唉,这个年头......昨天西街刘寡妇家里的米缸,竟然被那些乱闯进来的士兵给彻底翻腾了一遍,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搜捕所谓的‘朱明余孽’。亏得这些人还算有点良心,只拿走了两升大米,并且好歹也留下了几枚铜钱作为补偿。”
“有良心?”王安福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你以为所有的闯军都是如此通情达理吗?那只不过是李闯王麾下的老营兵罢了。至于其他像曹营之类的军队,可就未必有这般好相与咯!前几天,罗汝才手下那个头目,居然将东市绸缎庄的陈老板给绑架了起来,还诬陷人家私自藏匿福王府的财宝。结果硬是从陈老板那里敲诈勒索走了足足五百两雪花银之后,方才肯罢休放人。”
正当夫妻二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际,突然间,一阵低沉而又压抑的鼓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咚——咚——咚——
咚咚咚……鼓声自福王府方向传来,如同惊雷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响彻云霄,震得窗棂都不禁微微颤动起来。
此时此刻,福王府承运殿前的宽阔广场之上,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粗略估计竟有数万人之多!这些人来自于各个不同的地方,但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义军战士。
他们按照各自所属的部队编制整齐地列成队列:最前方站立着的是老营中的精锐士卒;而在中间位置,则是那些刚刚归附过来的新附人员;至于最后方,则安排给了被招安收编进来的明朝军队投降士兵。
放眼望去,只见整个广场之上刀枪林立、剑戟森森,宛如一片钢铁森林般壮观肃穆。
此时,李自成正站立在大殿之前那九层巍峨高耸的汉白玉台阶顶端之处。今天的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华丽异常的深紫色绸缎所缝制而成的袍子。
这件袍服上面精心刺绣着金色的团龙纹路,显然是从福王府的库房里面挑选出来的亲王级别的礼服。
然而由于尺寸并不是十分合身,所以当它套在李自成身体之上时,就显得略微有些紧绷和局促不安。
前夜牛金星曾献上一顶崭新的金冠,被他随手放在一旁:“戴那个,兄弟们还认得咱李自成么?”
宋献策则建议他完全按帝王规制穿戴,他听后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天下未定,不宜太过。”
宽阔而庄重的台阶两旁,牛金星与宋献策分处两端。
牛金星身着一袭崭新的青绸儒衫,衣袂飘飘,仿佛从古代走出来的文人雅士一般;头上戴着精致的方巾,更显儒雅风范;手中还握着一块洁白如雪的象牙笏板,这可是福王府遗留下来的珍贵物品啊!
相比之下,宋献策显得更为朴素一些,但却别有一番韵味。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陈旧的拂尘,双眼微闭,宛如入定般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鼻尖,似乎正在默默推算着某种神秘莫测之事。
台阶下方,一众威武雄壮的将领们整齐划一地站立着。他们腰间皆佩有锋利无比的长刀,刀柄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将领包括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袁宗第以及高一功等人,每个人都身姿挺拔如松,神情肃穆威严。
其中,刘宗敏今天格外引人注目。他特地换上了一套全新的盔甲,铠甲擦拭得光亮照人,犹如镜面反射出耀眼光芒;猩红色的披风随风轻轻舞动,猎猎作响,给人一种英姿飒爽之感。
此刻的他昂首挺胸,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眼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无法掩饰的得意笑容。
站在最前方的李自成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向前迈出一大步。在这一刹那,原本喧闹嘈杂的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数万民众的呼吸声,好像也在同一时间凝固住了一样。
整个场面异常静谧,甚至连远处巷子里偶尔传出的几声狗叫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兄弟们!”
李自成的嗓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站在后排的士兵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想要看清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
“从咱在米脂县驿站丢了这个驿卒的饭碗算起——”
李自成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决绝,“已经整整十二年过去了啊!这十二年来,咱先是跟随着高闯王四处征战,之后更是带领着你们一路厮杀拼搏。我们穿越过无数的山川河流,深入茂密的森林,在荒凉破旧的庙宇中栖身过夜;曾经啃食过苦涩难咽的草根树皮,甚至还喝过腥臭难闻的马尿!”
说到这里,李自成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然而,无论遭遇多少艰难险阻,经历怎样的困苦磨难,咱们都没有放弃过反抗之心!”
话音刚落。那些跟随李自成多年的老营兵们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坚毅与果敢的光芒,仿佛回忆起了当年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以及在商洛山区度过的严寒刺骨的冬天……当然,还有那些永远长眠于路途之中的兄弟们。
“那么,咱们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拼命呢?”
李自成猛地将双臂张开,大声质问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朱家王朝根本容不下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活下去!如今的朝廷不仅不断增加赋税征收力度,什么辽饷、剿饷、练饷等等名目繁多。与此同时,那些地主豪强肆意吞并农民的土地,而官吏差役则对百姓们敲骨吸髓、百般压榨!可怜的老百姓们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被迫卖掉自己亲生骨肉以换取生存所需钱财,更有甚者被逼得无奈至极,只得交换子女相食果腹!如此残暴不仁的统治,难道不应该奋起反抗吗?!”
“该反!该反!!”吼声如雷,震得殿宇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自成举起右手,广场再次安静。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用一种沉稳而坚定的眼神环顾着四周。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时空,扫过那些曾经属于福王的宏伟宫殿和巍峨楼阁。这些建筑见证了无数的岁月沧桑,但如今已物是人非。
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曾是朱常洵那个贪婪无度、欺压百姓之人的巢穴,他靠着搜刮民脂民膏才得以建造如此奢华的府邸。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深吸一口气后,他继续说道:站在这个朱常洵搜刮民脂民膏建起来的王府里,咱要郑重地告诉全天下所有人:从今往后,咱不再被称为。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句话所蕴含的深意。
紧接着,他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咱便是那奉天之命、倡导正义之文治武功的伟大统帅——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话音未落,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席卷而来,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士兵们纷纷高举手中的刀枪,锋利的刀刃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与天空中的阳光相互辉映。
人群中有不少人的嗓子早已喊哑,但他们依然毫不疲倦地呼喊着口号;还有些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因为他们等待这一刻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牛金星适时上前,展开早已备好的文告。他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官话宣读:
“奉天倡义,拯民水火……今建大元帅府,设左辅右弼,置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仿周制六官……凡所辖之地,三年免征,均田免赋,肃清吏治……”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但真正能听清每个字的人并不多。士兵们更关心的是接下来实实在在的东西——封赏、粮饷、土地。后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六政府是啥?听起来好像和朝廷的六部差不多啊?”一个士兵好奇地问道。
另一个士兵满不在乎地回答道:“管他是什么呢,反正咱们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能当上大官儿!”
这时,有人插话道:“我听说这次打下洛阳城,光是从城里搜出来的银子就有好几百万两呢!”
“不止吧!”另一人反驳说,“我听别人讲,福王府后花园那座假山下面,埋藏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他们足足挖了整整三天三夜都还没有挖干净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牛金星已经宣读完毕建制文告,并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紧接着,只见宋献策慢慢地走上前来。手中还握着一只精致的罗盘,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仙人下凡一般,气质高雅、超凡脱俗。宋半仙,名不虚传……
只听宋献策轻声说道:“近日来,天象出现异常变化,紫微星黯淡无光;而根据古代的谶纬学说记载,天下将会有新的主人诞生。据贫道昨夜观察星空时发现,代表帝王之气的帝星竟然向西移动,同时火星也一直停留在心宿附近。再结合《推背图》中的预言来看,其中第四象写道:‘十八男儿,起于微末;夺取皇位,其名号为闯王。’这一切迹象无不表明,我们的大元帅乃是顺应天意而生,注定要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者!”
他展开一卷黄帛,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
*十八子,主神器。李姓当王!*这八个大字犹如惊雷一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撼得瞠目结舌,一时间竟然无人敢轻易开口。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回过神来,颤声道:“推背图?十八子,合为李字。神器者,江山社稷也!莫非……”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但在场之人无不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只见宋献策缓缓转过身去,面向李自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朗声道:“此乃天意,请大元帅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李自成听后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直震得屋瓦都微微颤动,连殿宇檐角栖息的那群鸟儿,也被惊吓得四散飞逃。
李自成大步向前,伸手接过那卷黄色的丝帛,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大声说道:“好!好一个‘十八子,主神器’!既然上天有命,要我李氏坐享天下,那么今日,咱李自成就要带领众兄弟,为这世间苍生闯出一片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只听得全场欢声雷动,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久久不息。人们纷纷跪地高呼:“大元帅万岁!!”
这激昂的呼喊声响彻云霄,似乎要冲破苍穹,让整个天地都为之震撼。
在沸腾的人海中,李过的目光却飘向了远方。他看见广场边缘,几个衣衫褴褛的洛阳百姓正扒着墙头向里张望,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好奇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其中一个老汉看着高台上的李自成,嘴唇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李过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能猜到——这些百姓在等待,等待这个新来的“大元帅”,是否真能带来他们渴望已久的太平。
大典持续到午时方散。
当晚,福王府大摆宴席。承运殿内灯火通明,原先福王朱常洵宴饮歌舞的大厅,此刻坐满了义军将领。
几十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酒肉堆积如山——烤全羊、炖肘子、烧鸡、蒸鱼,都是从洛阳城中各大酒楼强“请”来的厨子连夜赶制的。
李自成坐在主位,左右是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李过、刘芳亮、袁宗第、田见秀、高一功等老营将领分坐两侧。
罗汝才及其部将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与老营将领之间隐隐有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兄弟们,干!”李自成举起海碗,碗中是烈性的烧刀子。
“干!!”
碗盏碰撞声、欢呼声、大笑声充斥殿宇。许多将领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声越来越大。
刘宗敏尤其兴奋,他端着酒碗四处走动,与这个碰杯,与那个划拳,猩红披风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刘爷,听说您亲手宰了福王?”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敬酒。
刘宗敏大手一挥:“那老肥猪!三百多斤重,砍头时刀都卡在骨头里了!老子把他和鹿肉一起炖了,叫什么‘福禄宴’,可惜你们没尝到!”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原明朝降将脸色发白。
李自成看着这场面,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米脂当驿卒时,县太爷家的公子娶亲,他在门外牵着马,闻着里面飘出的酒肉香气。那时他想,这辈子要是能吃上那样一桌酒席,也就值了。
此时此刻,他眼前摆放着一桌丰盛无比的山珍海味,但不知为何,这些美味佳肴带给他的感觉竟如此陌生,仿佛失去了往日应有的鲜美口感。也许,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感觉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传入耳中:大元帅啊……
原来是牛金星凑到跟前,压低嗓音说道,您看,罗汝才那边是否也应该过去敬一杯酒呢?毕竟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嘛......
李自成熟悉地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罗汝才所在的桌子走去。
此时的罗汝才正与身旁的部将吉珪交头接耳,似乎正在谈论着某件重要之事。当他瞥见李自成朝自己走来时,立刻停下话语,并迅速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道:大元帅驾到,请受末将一拜!
李自成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他用力拍了拍罗汝才宽厚的肩膀,豪爽地大笑一声:哈哈,好个罗大帅!此番攻打洛阳,咱们曹营兄弟们可是立下赫赫战功啊!来来来,今日便让我们开怀畅饮一番吧!干了这碗酒!
话音刚落,只见他仰头猛地一饮而尽手中的美酒。
罗汝才亦不甘示弱,紧跟着举起酒碗一干二净。随后用衣袖轻轻擦拭嘴角残留的酒水痕迹,咧嘴笑道:嘿嘿,能跟随大元帅征战沙场,不仅有肉可食,更有美酒相伴!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只是不知下一步计划如何安排?究竟是继续进军开封城,还是转攻襄阳、西安呢?反正咱们曹营全体弟兄们都已做好充分准备,只待大元帅一声令下即可出征杀敌!
“好兄弟!”李自成又给他斟满酒,“具体方略,咱们再议。”
回到主位时,刘宗敏已经喝得七八分醉。他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自成旁边的空位上,喷着酒气说:“大元帅!兄弟们跟着你拼命,图的就是富贵!现在打下洛阳,那些金银财宝……”
他故意提高声音,周围几桌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李自成面沉似水,毫无波澜地看着刘宗敏说道:“宗敏,你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只见刘宗敏猛地一拍桌子,说道:“分啊!这还用问吗?福王府那库房中,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多达三百八十万两!更不用说珠宝和玉器了!再加上从那些地主豪绅们那里查抄没收来的巨额财产。咱们手下那群兄弟们可都正眼巴巴地盼着能分到这些财富呢!”
李自成立刻将目光投向周围一圈人,发现很多将领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急切盼望的神情。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得分。不过嘛,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妥善合理的安排才行。”
他继续解释道:“首先,对于一直跟随我们南征北战、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老营兄弟们,可以分得其中的五成。”
接着,他又竖起三根手指头补充道:“而那些刚刚归顺到咱们这边来的新官兵,则可以分到三成。”
最后,他放下手并伸出两根指头总结道:“至于剩下的两成,则全部留作公用来使用,比如当作军队的军饷开支,购买粮食草料,以及添置各种兵器装备等等。”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许多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三八十万两的五成是一百九十万,老营核心将领不过二三十人,每人能分多少?新附官兵数万,三成摊到每人头上又有多少?
刘宗敏咧开嘴笑了:“大元帅英明!就该这么分!那些后来归附的,凭什么跟咱们老兄弟拿一样多?”
他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罗汝才那边。
罗汝才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他身边的谋士吉珪却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下轻轻掐算着什么。
李过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叔父李自成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宴席持续到深夜。许多将领醉得不省人事,被亲兵搀扶着离去。李自成也喝了不少,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当最后一批人离开后,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大元帅,该歇息了。”亲兵队长李强低声提醒。
李自成点点头,起身走向后殿。福王的寝宫已被收拾出来,作为他的临时住处。走进那间奢华的卧室,他看着墙上挂的名人字画、多宝格里摆放的古玩玉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铺的锦被绣褥,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李强。”
“在。”
“把这些东西都撤了,换咱们自己的铺盖。”
“是。”
亲兵们忙活起来。李自成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王府的亭台楼阁上,给这片奢华的建筑蒙上一层凄清的色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洛阳城沉寂在夜色中,但李自成知道,这沉寂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次日清晨,罗汝才营中。
曹营驻扎在洛阳城东的原校场,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与李自成老营的肃杀不同,曹营的布置显得松散许多,营中不时传出笑骂声、赌博的吆喝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中军大帐内,罗汝才刚起床,正由两个侍女伺候着梳洗。他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意背后藏着锋刃。
谋士吉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大帅,昨夜老营那边已经开始了。”吉珪低声说,“刘宗敏亲自带人清点福王府库银,听说光现银就装了三百多口大箱子。”
罗汝才用热毛巾擦着脸,含糊地问:“按照李闯王定的规矩,咱们能分多少?”
吉珪顿了顿:“按照章程,曹营应得……不到一百万两。”
罗汝才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毛巾,盯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三八十万两,老营拿一百九十万,咱们拿不到一百万万,剩下银两全部给其他杂七杂八的降兵。呵呵,好一个‘奉天倡义’。”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帐内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两个侍女吓得不敢动弹。
吉珪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帅,还不止如此。昨夜宴后,牛金星私下找了几个原明朝的户部旧吏,正在拟定六政府官员名单。吏、户、兵三部的主事,全安排的是他们的人。”
“咱们的人呢?”
“礼部给事中,有个虚衔。”吉珪冷笑,“刑部倒是有一个名额,但谁不知道刑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罗汝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闯王这是要过河拆桥啊。要不是咱们曹营帮他打开局面,他能有今天?”
“大帅英明。”吉珪眼中闪过一道光,“但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朝廷援军随时可能到来。李自成还需要咱们。”
“需要咱们当炮灰。”罗汝才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挂的河南地图,“攻打洛阳,曹营死伤三千余人。分银子时,咱们成大冤种了。送死时,咱们就是‘兄弟’了。”
这时,帐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粗豪的嗓音大吼:“凭什么!老子不服!”
罗汝才皱眉:“外面怎么回事?”
亲兵进来禀报:“是马福元掌盘子,听说分银子的章程,正在发脾气。”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闯了进来,正是曹营大将马福元。
“大帅!”马福元把酒坛往地上一掼,瓷片四溅,“李闯王把咱们当什么了?要饭的?洛阳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凭什么他们老营拿大头?”
罗汝才示意侍女退下,淡淡道:“马兄弟,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我坐不住!”马福元一脚踢翻凳子,“刚才我去老营那边打听,你猜怎么着?刘宗敏那厮,已经给自己挑了福王府最好的三处宅子!他手下那几个掌盘子,每人分了两千两银子!咱们呢?咱们的弟兄拼死攻城,每人就十两!”
吉珪叹了口气:“马将军息怒。此事大帅自有计较。”
“计较?再计较下去,汤都喝不上了!”马福元瞪着罗汝才,“大帅,咱们曹营十几万兄弟跟着你,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当年咱们纵横南北,何等威风?现在倒好,成了李自成的附庸了!”
这话戳中了罗汝才的心事。他脸色阴沉下来,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马福元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良久,罗汝才缓缓开口:“马兄弟,你说得对。咱们曹营,不能永远矮人一头。”
他走到马福元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但眼下,还得忍。李自成下一个目标是开封,那是北宋旧都,城高池深,守军精锐。这一仗,不好打。”
马福元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让李自成先去碰钉子。”罗汝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等他啃不动了,自然要来求咱们。到时候,该咱们的要价,就得重新谈了。”
吉珪补充道:“不仅如此。开封周王府富可敌国,据说库藏比福王府还要丰厚。这一仗,咱们曹营必须掌握主动,不能再像打洛阳时那样冲在前面当先锋。”
马福元恍然大悟,怒火平息了大半:“还是大帅想得周到!那眼下……”
“眼下,”罗汝才坐回主位,重新端起那副笑面,“咱们该去拜见李大元帅,表表忠心,顺便……问问攻打开封的具体方略。毕竟,咱们曹营兄弟也有自己的需求嘛。”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的讥讽连马福元都听出来了。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透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