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撑着桌面直起身,眼眶红肿如桃。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信封时,她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如果她猜的没错,这最后一封信,应该就是留给苏景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捏住封口。黏胶比前两封信更脆,一扯就断。
当她终于将信纸展开,“致苏景行”四个字映入眼帘时,慕容纾瑶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无数个十字路口,看着慕容若蘅的一生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有野心,有愧疚,有从未说出口的爱恋,还有满纸的身不由己。
指尖刚触到“致苏景行”四个字时,慕容纾瑶的呼吸便凝在了胸腔里。这是慕容若蘅藏得最深的秘密,像一坛埋了数十年的酒,一开封便呛得人眼鼻发酸。
“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该道歉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该内疚,自责的人也不是你。”
原来当年那场考场外的等待,慕容若蘅从未怨过。那些关于苏家内斗的传闻,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少年的狼狈,却没挡住慕容若蘅偷偷窥探的目光。
她甚至在父母面前旁敲侧击,想为少年求一份庇护。
原来在慕容若蘅的野心背后,也藏着这样小心翼翼的柔软。
“当年考试结束,我在门口没有等到你,心里虽然失落,但后来听说了关于苏家的事情,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
甚至在苏家内斗的时候,我曾偷偷去看过你,也曾明里暗里跟我爸妈说过,让他们可以尽一下绵薄之力。
后来见你成为苏家一家之主,我很为你感到高兴,可高兴之余,我却陷入了沉思。
我爸妈就是家族联姻,他们明争暗斗了一辈子,谁也不肯服输。可他们都曾偷偷跟我说过,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但碍于面子,那句‘我爱你’却始终说不出口。
因此,他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当了对方一辈子的仇敌。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可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争执起来必然谁也不肯低头,我不信你,也不信我自己。所以为了放下你,为了以后的方便,我选择了远离。”
原来慕容若蘅的逃离,从来不是不爱,是太怕重蹈父母的覆辙。两个同样骄傲的人,像两把锋利的刀,靠得太近只会互相割伤。
这一刻,慕容纾瑶忽然懂了,慕容若蘅选择赵宥祁,或许不是因为他“无害”,而是因为他不会成为她的对手。只有在一个甘愿仰望她的人身边,她才能彻底收起铠甲,不用时刻防备着被刺伤。
“毕业后,我为了继承慕容家,只能答应长辈提出的结婚。我当然知道我的婚姻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可这个人,我必须要自己选择。
我的丈夫,他不能出身名门,更不能有权有势,因为我要的,是一个便于我操控的木偶,而非一个爱人,更非一个势均力敌的战友。
所以,我找上了出生于普通家庭的赵宥祁。”
“木偶”两个字像针,扎得慕容纾瑶指尖发疼。她想起赵宥祁说的那些话,男人总是默默跟在慕容若蘅身后,替她撑伞,为她暖茶,哪怕女人从不正眼看他。他不是木偶,是自愿做她脚下的台阶,让她一步步站到最高处。
“可是苏景行,我好像高估了我自己,五年过去,我还是忘不掉你。在听到你出事的那一瞬间,我彻底慌了,我好害怕,害怕你离开我,害怕我会失去你。
那一晚,你疯了,而我,也没有阻止。
我丢下了伪装,丢弃了尊严,更是抛掉了那个一直束缚着我的身份。
那一晚,你只是苏景行,我只是慕容若蘅。”
泪水终于决堤,打湿了纸页上的字迹。
那个夜晚,慕容若蘅卸下所有防备,在苏景行的爱意中沉沦。那是她一辈子唯一一次,不用做慕容家的傀儡,不用替任何人考虑,她只是她自己。
“之后,你我合力,帮助慕容集团更上了一个台阶,我们甚至为它更名为“恒景”。再之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
原本这段错误的关系可以一直保持着,直到那个孩子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的平衡。”
“恒景”,原来公司的名字里,藏着慕容若蘅最隐秘的心事。她把那个男人的名字嵌进了自己的事业里,是她亏欠的,也是她深爱的。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见不得光。
“我怀孕了,你说要我离婚,然后嫁给你,我也想的。可我不只是慕容若蘅,我还是慕容家的家主,是慕容氏的掌权人,我也要顾忌家族的脸面。
所以对不起,两者权衡之下,我只能选择再次舍弃你。”
慕容纾瑶捂住胸口,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她喘不过气。慕容若蘅不是不爱,是不能爱。她站在家族的顶端,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她舍弃了苏景行,也舍弃了自己的幸福,只为守住那个沉甸甸的“慕容家主”的头衔。
“苏景行,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了,可我不后悔。若是有下辈子,我们一起投生到两户普通的人家里,做一对普通的青梅竹马,然后结婚,生子,平凡且幸福地过一生,好吗?
慕容若蘅,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落在桌面上,与另外两封信叠在一起。慕容纾瑶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冲破喉咙,可肩膀还是像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
她忽然明白,慕容若蘅的一生,从来没有“如果”。她选择站在权力的顶端,就注定要背负起孤独和愧疚。那些关于下辈子的期许,不过是她在绝望里,给自己编织的一个温柔的梦。
女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却照不进这满是秘密的房间。
一夜无眠,她的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慕容若蘅的一生,十八岁考场外的等待,二十四岁选丈夫时的决绝,三十岁面对苏景行时的挣扎,还有写下这三封信时,那些落在纸页上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