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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退出去后,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穆依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坐在床沿上的太子。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硬生生扛住。

穆依依咬了咬牙,小心谨慎地绕到他身边。可他坐得太直,她根本够不到他身后,姿势别扭得很,踮着脚,伸着手,怎么也找不着着力点。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让他躺下,忽然瞥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泪痕。

穆依依心里一紧。

她鬼使神差地从袖中摸出自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帮他擦去那痕迹。

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

手腕猛地被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

“三爷,啊,疼!”穆依依吃痛地叫了一声,“你脸上有灰,我帮你擦擦!”

太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她那龇牙咧嘴的表情。

他松开手,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歉意。

“是孤……我不好。弄痛你了。”

穆依依揉了揉手腕,见他神色温和了许多,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凑,笑嘻嘻地说:

“三爷,那位凶巴巴的爷,说让我好好安慰你,让你莫要伤心了。”

她一直不知道孟玄羽的身份,只知道他很凶。

太子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想知道,那位凶巴巴的爷是什么人吗?”

穆依依眨眨眼,茫然道:“什么……人?”

太子侧了侧身,让她更方便按头,然后缓缓道:

“他就是这次来平叛的禹州军的主帅——小孟将军。”

穆依依惊得差点从床沿上摔下来。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爷,你不是开玩笑,逗依依开心吧?”

太子哼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逗着你,是有些开心。”他顿了顿,“不过,这是真的。没有逗你。”

“天啊!他是小孟将军!”

穆依依腾地从床沿上蹦了下来,手也不按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小孟将军?”她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他这么年轻?还这般俊俏?我还以为……”

她捂了捂嘴,讪讪道:“我还以为是个中年壮汉呢。”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眼角微微弯了弯。

“怎么了?你是不是对这个小孟将军心生仰慕了?”他一边自己揉着脑袋,一边问道。

穆依依满脸堆笑,凑上前正要说话——

对上太子那忽然冷下来的眸子,吓得立马把话咽了回去。

这两位神仙爷,一个赛一个好看,可就是脾性太难捉摸了。

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又重新绕到他身后,老老实实地帮他按起太阳穴来。

太子睡了个很舒服的觉,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怔怔地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从那个悠长的梦里回过神来。

梦里,他回了东宫。

那时还没有那场大火,一切都祥和美好。后花园里花开正好,他的那些妃嫔们围坐在亭中,品着茶,赏着花,笑声阵阵。

他走过去,问她们:“你们过得快乐吗?”

众女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有的扯着他的袖子,眼里带着几分幽怨:“殿下,你已经好久没来妾身的寝宫了。”

有的撅着嘴,满脸委屈:“前阵子我的生日,你就只让小厨房给做了几个小菜打发我。”

有的晃着手腕上的镯子,语气里满是不悦:“你赏我的这只样式都过时了。你看看四皇子赏他的妃嫔们的手钏儿,是从东梁国采买来的紫色珊瑚做成的,大晟国,就只有那一串。”

还有的叹着气,眼神飘向远处:“荣亲王府里都养了戏班子,天天听戏呢。我们东宫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太子站在那里,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哦,她们过得都不开心?

有了锦衣玉食,又想听曲看戏。有了听曲看戏,又要比谁的首饰更贵。比了首饰更贵,又要男人的万千宠爱。

她们已经比大晟朝九成九的女子过得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开心?

他理解不了。

画面一转,他又梦到了东宫大火前几天的事。

那天他去卫府,找卫若眉。

她正在父亲卫元谨的书房里,帮着整理一些兵械图谱。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那时的若眉十四岁了,来年便要及笄。小若眉的眉眼已经长开了,身量也高了许多。除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已然是亭亭玉立,风华绝世。

他将手里那个机关盒递给她——那是他熬了好几个夜亲手做的。

“喜欢吗?”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满眼都是欢喜。

他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又问道:“你还喜欢什么?明年的及笄之礼,想要什么礼物?我现在就给你安排。”

小若眉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殿下每日忙于政务,还要费心给我准备礼物,太劳烦您了。”

他笑了笑:“你怎么跟我还客气上了?一点不劳烦。这不是还有这么久的时间吗?免得到时仓促了。”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期待:“好久没陪你了。带你去吃陈滩记的羊肉好吗?”

陈滩记是盛州最有名的羊肉馆子。她小时候很喜欢吃,每次去都吃得满嘴流油,还要拉着他的袖子说“太子哥哥下次再来”。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雀跃。

她脸上微红,向后退了一小步。

“我正在为父亲整理文稿,没有时间呢。或许……以后吧。”

他的笑意僵在脸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好吧,等以后有空了再去。”

这一等,就没有以后了。

不多久,东宫便发生了一场大火。

太子还记得那天从卫府回来时的样子。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失落得厉害。

他不知道怎么走着的,到了襄侧妃的住所。她见他来了,高兴得不行,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后来,她终于察觉出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今天怎么了?甚少见你如此失落。”

他记得自己如实说了。

“小若眉小时候与孤很亲近,可是现在越来越疏远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她是不是……不喜欢孤?”

襄侧妃想了想,轻声细语地劝道:

“小时候,她不懂男女之情,所以没有隔阂,如今长大了,姑娘家心思多了,懂得男女之间的那点子情愫了,定是对着殿下紧张、害羞了。而不是不喜欢殿下。”

他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轻了。

他觉得十分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高兴地多吃了一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