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坐在对面木椅上，看着老头这副一本正经较真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觉有几分好笑。
外界看到的四千万港币外加五千万美元，在旁人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可这仅仅只是冰山露出来的那一个尖角。
他没有打断老吴头，安安静静等着老头把手里的草稿全部捋完。
过了好一会儿，老吴头才放下钢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张小子，明面上这套方案，我这边全部理顺了。”
“照着这个路子走，跟霍英东、胡应湘他们打交道，对外就亮出这一部分资产证明。”
“手续全部对公，侨办、外资委层层备案，完全卡在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吴头抬起头，语气郑重，“只是有一点，所有对外谈判，我们咬死，就只有这五千万美元本金、四千万港币现金。”
“再多，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提。”
阿强坐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一部分内情。
张小米在美国洪门挂着堂主的身份，现在手中的这些钱应该是来自美国洪门。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具体数额，张小米从来没有跟他透露过半分。
他猜测那笔海外资金也就是老吴头刚刚说的这个规模。
张小米听完，微微颔首。
“吴大爷，你讲的这些，我心里都清楚。”
“但是，有一些话，我之前没有跟你说透。”
说着，张小米俯身，伸手拎过来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
背包是从石头城一路带过来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厚厚实实的大号牛皮纸档案袋。
牛皮纸袋子沉甸甸的，捆着粗棉绳，封得严严实实，袋身被反复摩挲，边角都起了毛边。
“这个袋子里面，还有一大批美国债权凭证，还有美国、香港两地的实物股票。”
张小米把牛皮纸袋“咚”的一声搁在木桌子上。
老吴头看见这么一个大袋子，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在他的预想里面，撑死了再多补充个一两千万美元的资产，了不起了。
他笑了笑，伸手把牛皮纸袋拉到自己跟前。
“哦？”
“还有补充的资产？”
“行，那我一并统计进去，后面规划投资的时候也好算总账。”
老吴头慢悠悠解开捆扎的棉绳，把袋口翻开。
一沓一沓印刷精美、带着钢印水印的债券、股票证书被他取了出来。
八十年代的海外证券全都是实体纸质凭证，印刷繁复，花纹细密，一张一张摞在桌面上，堆起不小的一摞。
刚开始翻看的时候，老吴头神态还很松弛，随手翻，扫一眼票面金额。
拿过那台从香港带过来的塑料外壳计算器，手指噼里啪啦按几下。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眉头越锁越紧，呼吸都慢了下来。
一张，又一张。
美国长期国债，大企业公司债，美股各大公司的实物股票。
还有一部分香港上市企业的原始股票凭证，数额一张比一张吓人。
计算器滴滴作响，屏幕上面的数字不停往上叠加。
两亿。
四亿。
七亿。
数字还在往上跳。
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剩下计算器按键的脆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广州街头的自行车铃铛声。
阿强原本还坐在桌边，凑着目光看桌上的文件，可随着屏幕上面的数字疯涨，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最后一个数字跳出来。整整十亿美元。
老吴头的手猛地一抖。
那台塑料计算器拿捏不住，“啪”的一声直接脱手，重重摔落在旁边木板床的褥子上面，弹了两下才停下。
计算器屏幕还亮着，那串巨大的数字明晃晃摆在那里。
老吴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1983年，十个亿美金！
这是什么概念？
霍英东折腾白天鹅宾馆，全部投入也就折合不到两亿港币。
胡应湘拉着六大港商凑出来建设中国大酒店，总投入也就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
眼前这一袋子凭证，一笔就顶好几个这种大项目。
阿强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张小米是美国洪门堂主，知道海外有钱，可万万没有想到家底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
这个秘密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不该听。
不能继续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阿强一声不吭，悄悄站起身，不敢发出大动静。
墙角摆着一只矮脚小木凳，他弯腰拎起凳子，快步退到房间最靠里面的墙角，一屁股坐下去。
整个人缩在灯光照不太到的阴影里面，脑袋深深埋下去。
人还在这间屋子，但是主动拉开距离。
意思很明白：接下来的谈话属于最高绝密，我不掺和，不多看，不多听。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灯泡依旧嗡嗡作响。
老吴头坐在桌子边，胸口微微起伏，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里面缓过神。
张小米什么话都没有讲，就坐在原位，安安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老吴头才喘匀了气息。
他弯腰把床上那台计算器捡回来，没有急着说话。
戴上老花镜，把摊满一桌子的债券、股票凭证一张一张重新核对。
票面编号、发行机构、票面额度，一项一项重新过一遍。
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面不停地敲击。
整整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房间里面几乎没有人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计算器断断续续的滴滴声。
墙角的阿强一动不动，头垂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一个小时过后，老吴头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但是神色反而好了不少。
震惊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
老吴头一辈子当律师，无儿无女，没有家庭拖累，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可作为干了一辈子跨境资产的老法律人，骤然接手这样一笔体量惊人的家底，内心的那股劲头直接被点燃了。
刚才对外拿出来操作的五千万美金、四千万港币，仅仅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还压着整整十亿美金。
两部分加在一起，家底已经大到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