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那边唠嗑的声音传过来。
“别提了!”秦母的声音又急又喘,眼圈也是红的,“半道上车坏了!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人家都没有。”
“司机趴车底下修了一个多钟头,修不好,说是啥零件坏了,得等人从市里送过来。”
她说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汗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只顾着看女儿。
你爸急得跟什么似的,在路边转来转去,差点要自己走着来。”
秦父站在后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闺女,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秦大哥往墙上一靠,那墙凉凉的,他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跑回去借的自行车。”他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骑了八里地回村里,又托人去公社求爷爷告奶奶,才借了辆28大胶轮。”
“那破车,突突突的,震得我屁股都麻了,拉到市区又倒了两趟公交车。你哥我这把骨头,差点没交代在路上。”
秦大嫂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哥骑自行车那段,把人家的脚蹬子都踩掉了。”
……
铁皮水桶里的稻壳是拿来防震的,怕路上鸡蛋磕碎了。
这法子张小米见过,农村人出远门带鸡蛋都这么干。
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铁皮桶,里头装着水,水不多,刚好没过桶底往上一巴掌的高度。
张小米探头一瞅——水里头几条鲶鱼正游着呢,黑背黄肚子,须子长长的,还在那儿摆尾巴。
有一条大的,足有筷子长,剩下的三四条小一些,但也都活蹦乱跳的,尾巴一甩就溅出几滴水来。
鲶鱼。
张小米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不好买。
市场上偶尔有卖的,去晚了就没了。
而且必须是活的,死的鲶鱼有土腥味,炖汤不行。
他妈前两天还念叨过,说秦淑芬坐月子得喝鲫鱼汤下奶,要不就是鲶鱼炖豆腐,最补。
可跑了两趟菜市场都没碰上活的。
旁边一大一小两个柳条筐,是那种柳条编的,编得密密实实的。
小筐里头放着四个大猪爪子,蹄子上的毛燎得干干净净,皮刮得白白生生的,每个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肉厚厚的,筋亮晶晶的。
大筐里是两个绑了翅膀和腿的老母鸡,可能是由于天热或者是折腾的,两只鸡有些蔫蔫的。
张小米蹲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一时没动。
他心里头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他们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车坏在半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大舅哥说跑回村里借自行车,又托人借拖拉机,倒了两趟公交才到市区。
四个人,大热天的,一身土一脸汗,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就这,还带着这些东西。
铁皮桶装满鸡蛋,拎着得多沉?
那个装鱼的桶,里头还有水,晃晃悠悠的,走一步水就荡一下,拎一路胳膊都得酸死。
还有那筐老母鸡和猪爪子,看着不大,掂一掂实打实的份量。
他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个画面来——老婆的娘家人,有拎着装鸡蛋的铁桶,有拎着装鱼的桶,有拎着老母鸡的,背上还背着别的包袱。
然后坐上拖拉机,突突突的,抱着两个桶不敢撒手,怕颠碎了鸡蛋,怕水洒了鱼死了。
再倒公交,人挤人的,他得护着这些东西,跟人赔笑脸说好话,让人家让一让,别碰着。
张小米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他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这都是他们带来的?”
张小米没吭声,点了点头。
张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装鸡蛋的铁皮桶,又看了看水里游着的鲶鱼。
最后拿起一个猪蹄子翻过来看了看——毛燎得干干净净,连脚趾缝里都刮过了。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
“这亲家……”她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声音有点发哽。
张小米站起来,把他妈也扶起来。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秦家不是有钱的人家。
秦淑芬的大哥结婚,当时张小米和秦淑芬还在四川下乡。
那时候秦淑芬的大哥实在是凑不上过礼钱,还是当时的张小米把自己的新军大衣和手表卖了。
在那之后,秦家人一家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从来没跟秦淑芬开过口。
后来张小米的大铜鼎和2016年的吴用联系上了,张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
秦淑芬的工资,张小米让她留着自己零花。
她往家里寄钱,她妈每次都写信来说“别寄了,你们在北京开销大,自己攒着”。
可这回,他们带了应该有10斤红皮鸡蛋,带了活鲶鱼,两只老母鸡,带了四个大猪蹄子。
这些东西在乡下值多少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要凑齐这些,得提前好几个月准备——老母鸡得提前养,鸡蛋得攒,今天两个明天三个,舍不得吃,一个一个攒起来。
鲶鱼得去塘里抓,或者找人买,还得养着,保证是活的。
猪蹄子更不用说,杀一头猪才四个蹄子,这得提前跟杀猪的人家打招呼,专门给留着。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是从知道秦淑芬怀孕那天起,就开始准备了。
张小米回头往床边儿看了一眼。
丈母娘特地压低了声音,怕吵到两个小的,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但看到秦淑芬不住的点头,秦淑芬她妈像在嘱咐什么。
他转回头,弯腰把两个铁桶往墙边挪了挪,把那个柳条筐摞在上面,整整齐齐靠墙码好。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妈,”他说,“鸡蛋先放着,晚上回去的时候带回家。”
“鱼我一会儿让周婶子帮忙收拾了,明天炖豆腐。”
猪蹄子先搁咱们小吃部的冰箱里,慢慢吃。”
张母点点头:“行,你安排。”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丈母娘他们……是真的疼闺女。”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张小米听出意思来了——他妈这是在告诉他,人家把心都掏出来了,咱们得接着,得记着。
“我知道。”张小米说。
他想了想,“我过去问一声,他们几个人应该没吃午饭呢。”
张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