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市驿站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长安把两包糖炒栗子塞进驿丞手里,嘱咐了几句“北线,云州,郡主府”,看着驿丞把油纸包小心收进包裹,才转身。
“栗子捎出去了。”他掸了掸袖口,对身侧的若曦说,“该办正事了。”
若曦抬头看他:“什么正事?”
“收地。”顾长安的目光越过驿站的灰瓦,落在北边天际线上,“燕云十六州,京城里那帮人,今日该抢破了头。”
……
这日大朝,议的正是燕云十六州设官之事。
政事堂里,气氛比外头的暑气还闷。
议题刚报出来,堂下就炸了。
“臣举荐陇右道司马贺九龄为燕州牧!此人随军多年,知兵善守——”魏王李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十六州初定,人心未附,非得老将坐镇不可。”
魏王一开口,他那一系的官员便纷纷出列附议,名单一串一串,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把十六州里最肥的几处要津,全划给了自家门生。
“王兄此言差矣。”齐王李恪缓缓开口,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贺九龄不过一介司马,骤然委以一州之任,恐难服众。臣以为,不如从京师六部里选派干员,历练之人,方堪此任。”
齐王说的是“京师六部”,可那名单里的人,明眼人一查便知,全是齐王府一系。
两位王爷你来我往,谁都不提对方名字,却又字字都在拆对方的台。
太师王衍垂着眼,半晌没吭声,只在那两人争得最凶的时候,慢悠悠添了一句:“设官的事,容后再议。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十六州的盐铁与商路——新地百废待兴,若不许商贾入内,粮铁不进,纵然设了官,也是一座空城。”
世家要的是钱袋子,不是官帽子。这话一出,六部几个尚书都低下了头——盐铁商路放不放,牵一发而动全身。
唯有太子一系,人少声微。工部、户部的几位尚书执笏立着,想替太子说话,却被两王三言两语压得抬不起头。
李若曦端坐侧席,一身绛纱太子服,垂着白玉十二旒。她听得指节在袖中攥紧——这十六州,是大唐铁骑用性命换来的,如今却成了一群人分肉的案板。
她起身出列。
“父皇。”若曦的声音在堂上清清朗朗,“儿臣以为,十六州既已换防,当务之急不是争着派官,而是先定交接之制——燕云的土地、户籍、仓储,总要有人清点核册,一寸一寸收归大唐。儿臣愿以储君之身,主持十六州收地交接。”
堂上一静。
魏王先笑了:“殿下千金之躯,何须亲涉边务?”
“正是。”齐王接上,“收地交接,小事一桩,自有属吏去做。殿下若事事亲力亲为,传出去,倒像是朝廷无人可用了。”
世家那边也跟着摇头:“太子亲政,恐授人柄啊。”
若曦的话,被一层一层的软刀子顶了回来。她站在堂中,那一身太子的威仪,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她得民心,她有大功,可在这政事堂里,她依然是最弱的那一派。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争。
“够了。”
龙椅上的李彻,忽然开了口。
满殿瞬间安静。
李彻没去看两位弟弟,也没去看太师,他的目光落在文武班列中一个始终沉默的老将身上。
“宁国公,霍明远。”李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堂上回荡,“十六州镇守之事,朕属意于你。”
堂下哗然。
霍明远缓步出列。那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那身甲还压着当年的风沙。他没看两位亲王,也没看太师,只是朝着龙椅,深深一揖:“老臣,领旨。”
魏王的脸色沉了下来。齐王指间的玉扳指,停住了。他们争了一早上的州牧人选,被这一句话,全压了回去。
而霍明远转身退列时,那道如刀的目光,极轻地扫过文武班列——在顾长安的脸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只一下。
顾长安端着笏板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那双眼睛……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
午后,长乐宫偏殿。
若曦坐在案前,脸色还有些发白。
她没赢。
“殿下输了廷议,没输棋局。”顾长安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声音懒懒的,“那十六州的官,他们抢破头去吧——兵权,他们守得跟眼珠子似的,你抢不动,也不必抢。”
“那先生要抢什么?”
“抢交接。”顾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和书还没签。北周的使者还在京里等着。这十六州的土地、田亩、户籍、仓储,总要有一方人,一寸一寸地清点、核册、造籍,正式收归大唐。这活儿,是文治,不是武功。他们看不上,可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周怀安坐在一旁,放下茶盏,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少师的意思是——以收地交接为名,行扎根之实?”
“正是。”顾长安点点头,“谁主持交接,谁就能把十六州的粮册、兵籍、商路,一寸一寸摸透。官可以让他们当,可这十六州的底,得捏在殿下手里。”
礼部侍郎赵正德在旁拱手:“和书的仪制,由臣来办。若殿下出面主持交接,臣便可行文北周,请其遣使,以国礼相见——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若曦听得心头发热,可旋即又冷静下来:“那……若我此时派几位能吏去十六州任州牧,先行立威——”
“不可。”周怀安打断她,摇了摇头,“殿下,十六州初定,人心未附,你派去的人压不住;且魏王齐王正愁没由头参你一本‘太子私植党羽’。这州牧,你一动,便授人以柄。”
若曦一怔:“那……新收之地,若曦本想免税三年,让百姓缓一缓,也好收个民心——”
“更不可。”这次是顾长安开口,语气比平日重了几分,“免税令一出,魏王齐王立刻就能借‘抚民’的名头,往十六州安插自己的人——你替他们递了刀,还得替他们数刀上的血。”
若曦抿着唇,半晌没说话。
她算的是民心,他们算的是人头。她终于明白,自己赢在哪、输在哪。
“殿下,”周怀安叹了口气,“你的善,是这天下最缺的东西。可善要落地,得先过他们这一关。这一关,光靠善,过不去。”
若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周怀安、赵正德,还有那个一脸惫懒、却把这天下棋局看得比谁都清的先生。
“那我该做什么?”她问。
“做你该做的。”顾长安把茶盏推到她面前,“你管当下——主持交接,扎你的钉子。那些朝堂上的琐碎,有周老和诸位大人应付。”
“那先生呢?”若曦反问。
“我?”顾长安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墨迹未干的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又合上,“我管以后。”
册子封面没写字,只画了个奇怪的图样——像是某种齿轮咬合的机关图。若曦知道,那是他在筹的格物新政,是远比眼前这场朝堂之争更远的东西。
三人相对无言,却各得其所。
末了,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诸位可有想过,今日他们抢的是官,明日抢的是什么?”
殿内一静。
“十六州离长安太远,离他们的私兵太近。”顾长安望着窗外,一字一字,“真让那些人把十六州攥在手里,过几年,那就是八个拥兵自立的藩镇。到那时,就不是争官了——是打仗。”
这句话,让周怀安和赵正德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大唐的棋局,眼下的纷争,人心的算计,有这一屋子人分头扛着,竟是难得的、有条不紊。可那悬在北边的隐患,却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那位宁国公……霍明远。”顾长安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廷议上,他看我的那一眼,不太对。”
周怀安抬起眼。
“我总觉得,”顾长安望着窗外,那双慵懒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几分认真,“在哪儿见过他。明日,我去会会他。”
……
夜色渐深。
偏殿里的人都散了,若曦却没走。
她坐在灯下,提起笔,写下那道折子:
【请以储君名义,主持燕云十六州收地交接事宜。】
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被顶回来的那一幕,想起周怀安说的“光靠善,过不去”,想起先生袖中那卷看不懂的图样。
她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字迹工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着的狠劲。
这一局棋,她要让那些人看看……太子的善,也可以长出獠牙。
窗外月色正好,北边传来几声风铃似的响动,仿佛是十六州的风,正越过千里山河,往这长安城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