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清晨。
天刚蒙蒙亮,积雪覆盖了整个紫禁城,寒风呼啸,吹得宫灯摇摇欲坠。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百余名文武大臣身着丧服,分列两侧,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不安。
朱瞻基的生母太后张氏端坐在龙椅旁边的软凳上,她身着一袭黑底金纹的凤袍,衣襟上绣着素色的花纹,脸上带着未散的悲伤,眉头微蹙,沉默无言。
此时新帝尚未继位,张氏依旧是皇太后,还未晋封太皇太后。
内阁首辅杨士奇,双手捧着朱瞻基的遗诏,缓缓站在文华殿正中央。
他头发花白,双眼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地念道:“朕以菲薄,获嗣祖宗大位……长子皇太子祁镇,天性纯厚,仁明刚正,其嗣皇帝位……凡国家重务,皆上白皇太后、皇后,然后施行……宗室亲王藩屏任重,谨守封国,各处总兵及镇守官及卫所府州县,悉心尽力,安抚军民,勿擅离职……故兹诏谕,咸使闻知。”
遗诏念完,殿上的百余名大臣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忧色,有人神色犹豫,还有人暗中交换眼神,显然是对虚岁九岁的皇太子继位,心存疑虑。
片刻后,通政司参议张隆先从队列中走出,躬身站在殿中,神色凝重地说道:“杨阁老,臣有一言,斗胆上奏。如今皇太子年仅八岁(按周岁计算),年幼无知,恐怕难以理政。眼下大明内外交困,江南灾荒未平,流民流离失所,北方鞑靼又频频犯境,边境不宁,这般危局,岂是一个孩童能应对的?臣恳请阁老转奏太后,斟酌再三,另立襄王朱瞻墡为帝,以安天下!”
在场众臣皆知张隆是太后张氏的族弟,张隆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这种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狂妄!这话是你一个参政能说的么?”
杨士奇神色激动,感觉他内阁首辅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大声呵斥道。
不过他反应极快,知道张太后正在旁观,当即看着张隆,缓声质问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乃是大明祖制,岂能轻易更改?”
“不错!先帝遗命太子继位,为人臣子哪能说出这种改立藩王的事呢?”
兵部尚书邝埜(Kuàng Yě)站出来高声说道。
虽然此时宫中确实有“将召立襄王”的传言,但六部尚书尤其是关键的吏部、兵部、户部作为文官阶层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坚定维护者。
毕竟眼下大明朝廷的权力核心是“三杨”内阁以及五位辅政大臣,六部尚书通常与内阁紧密配合,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维持政权稳定和祖宗法度。
六部尚书作为行政执行层,必须服从“太子继位”这一政治定调,否则就是动摇国本。
尤其是文官阶层对“兄终弟及”或“废长立幼”极为敏感,如宋太祖、宋太宗兄弟的先例,他们担心这会开启皇位争夺的恶例。
张隆据理力争道:“但太子年幼,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啊!”
旁观的张太后依旧不发一言。
“大行皇帝遗诏明确传位于皇太子,字字千钧,皇太后仁慈贤明,怎会违背大行皇帝的遗愿,废立太子?”
杨溥抱拳向张太后拱拱手,大声说道。
其实在场文臣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真正想立襄王朱瞻墡的人是张太后,这是出于母亲和政治家的考量。
她是朱瞻基的母亲、朱祁镇的祖母,也是朱瞻墡的亲生母亲。
在朱瞻基突然驾崩、太子年仅九岁的危机时刻,作为此时大明实际的最高决策者,她内心确实权衡过立年长的幼子朱瞻墡,以确保江山稳固。
张太后知道躲不掉,当即站起身,用平静的目光扫过殿上跪倒的大臣,高声道:“诸位臣工不必多言,大行皇帝遗诏已明,皇太子朱祁镇乃是唯一储君,老身绝不会违背大行皇帝的意愿,废立太子。”
众臣齐声道:“臣等遵旨,愿辅佐新君,共保大明江山!”
可暗中主张立襄王朱瞻墡的声音却并未就此消失,反而像一股暗流在宫墙之间悄悄蔓延,不少大臣依旧心存疑虑。
次日一早,天刚亮。
张太后便在乾清宫紧急召见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杨溥。
王振小心翼翼地将虚岁九岁的朱祁镇抱到乾清宫的御座上坐下。
朱祁镇身着朝服,怯生生地坐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
张太后站在御座旁,目光威严地扫过殿上的三杨,沉声道:“此乃大行皇帝指定的新天子,谁敢有异议?”
三杨见状,连忙带头俯身叩拜道:“臣等参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的文武大臣们听到三杨的呼声,也纷纷走进殿内,跪倒在地,齐声高呼万岁。
至于那些暗中图谋拥立襄王的人见大势已去,只得悄悄收起心思,不敢再妄动。
此前蔓延的流言,瞬间平息下去。
宣德十年,二月初二日。
朱祁镇在北京紫禁城,举行了盛大的登极大典。
朱祁镇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龙袍太长,拖在地上,由两名小太监搀扶着,一步步走上奉天殿的龙椅。
他年纪尚小,脚步有些蹒跚,脸上带着一丝怯意,却强装镇定。
张太后坐在朱祁镇边的软凳上,小声叮嘱道:“坐直身体,别害怕,群臣跪拜时,你就轻轻点头即可。”
朱祁镇微微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待他坐稳后,司仪官高声唱喏。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殿上的文武大臣、各国使节,纷纷整齐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彻奉天殿。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跪拜的大臣,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小手松开扶手,用清脆的声音说道:“诸卿平身!朕定当牢记先皇遗训,善待百姓,整顿朝纲,努力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不辜负先皇的期望!”
众臣都没想到年幼的新君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片刻后,殿上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
“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这样,虚岁九岁的朱祁镇正式继位,尊张太后为太皇太后,孙皇后为皇太后,下诏改明年为“正统元年”。
随着登极大典的结束,京城内关于废立太子、改立襄王的流言彻底平息,朝野上下渐渐安定下来。
随后几日,朱祁镇身着孝服,每天都坐在文华殿的龙椅子上旁听大臣们议事。
此前提出改立襄王朱瞻墡的太皇太后张氏族弟通政司参议张隆,主动求见太皇太后张氏,向其请罪。
文华殿偏殿,张隆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臣罪该万死,此前妄想拥立襄王,违背大行皇帝遗愿,还请太皇太后降罪!”
张太皇太后并未怪罪张隆,只是温和地说道:“老身知道你也是一时糊涂,并非真心谋反。如今新君登基,朝野安定,你既然已知错,便戴罪立功,也算弥补你的过错。”
张隆感激不已,连忙再次跪地叩拜。
“谢太皇太后赦免之恩,臣定当戴罪立功,绝不辜负太皇太后和新君的信任!”
说完,便起身躬身告退。
注:杨士奇激动之下说的“狂妄”是个跟主角朱高燧相关联的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