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小沽河水汽氤氲,在河面蒸腾起一片薄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给这条河披上了一层纱衣。对岸刘官集的屋舍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里的远山淡影。
“噔、噔、噔……”
脚步声在堡墙上响起,由远及近。
一名战士小跑着穿过门楼,踏上了碉楼的木梯。他头戴黑色钢盔,盔顶的日月徽在晨光中泛着暗金光泽;身穿铁灰色军衣,布料厚实,衣襟扣得严整;脚上是黑色胶底作训靴,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碉楼高三丈有余,分两层。战士一口气爬到顶,在平台上站定,微微喘了几口气。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甲伍庄尽收眼底——整齐的楼房,纵横的道路,远处尚未散尽的晨雾中,隐约可见田垄的轮廓。
他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一支军号。号身泛着黄铜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战士深吸一口气,将号嘴抵在唇边。
“滴滴答——滴滴答答——”
嘹亮的号声穿透雾气,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先是高亢,继而转为悠长,在河面、田野、庄堡上空回荡。回声从对岸的山壁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应和。
庄内,沉寂了一夜的甲伍庄,醒了。
先是各处响起开门声,接着是人声——男人的吆喝,妇人的呼唤,孩童的啼哭。马厩里传来马嘶,牛棚里响起牛哞,驴子的叫声格外刺耳。灶房里飘出炊烟,青灰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晨空中拉出几十道细线。
人声、畜声、器物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却有序的喧闹。
甲伍庄的一日,开始了。
这座庄堡的规制,在潘家庄体系内算是标准样式。东西长二百步,南北宽一百五十步,周长约七百步。墙高一丈,女墙高四尺;厚七尺有余。条石为基,水泥浇铸,墙面平整如削。墙头垛堞排列整齐,每隔三十到五十步就有一座半封闭碉堡伸出墙外,像是巨兽的獠牙。四角各有一座两层方形碉楼,比墙面高出丈许,顶端有了望台。
庄堡只有两门——东门和西门,各设望楼与敌台。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开闭需四人合力。门外有吊桥,桥下是宽六丈、深三丈的壕沟。沟底埋着铁蒺藜,尖刺朝上,落下去不死也残。没有地雷——那是更高级别防御才有的配置,但这条壕沟,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堡内居住着六百余户,两千余人。房屋都是二层到四层的楼房,砖石结构,水泥勾缝,屋顶铺着青瓦。街道横平竖直,宽四丈,铺着砂石水泥混合的硬路面,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
这座庄堡的名字,遵循潘老爷定下的规则:耕地五千亩及以上者,编号以“甲”为首,由东向西排序。这是第五座超五千亩的田庄,所以叫“甲伍庄”。
辰时初刻,东门开启。
庄民们开始出庄。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以“排”为单位——这是潘家庄体系的叫法,三十人为一排,设排头一人。排头手里举着木牌,牌上写着编号:“甲伍三排”“甲伍七排”……
庄民在门内空地上列队,排头清点人数,然后带领队伍依次出庄。每个人都必须出示身份牌——那是一张硬纸卡片,外面覆着透明薄膜,上面印着姓名、住址、编号,还有一张小小的画像。
画像很奇特,不是画的,像是用什么法术把人的脸印上去的,栩栩如生。这是潘老爷的“照相术”,初时庄民惊恐,说是摄魂,后来见无事,也就习惯了。
无牌者不得入庄。违者逮捕,若反抗,守卫有权开枪——这是写进《庄规》的铁律,每个庄民入庄时都要背诵。
出了庄门,队伍按预定路线行进,前往各自负责的田片。甲伍庄有耕地一万二千亩,划分为四十个田片,每片三百亩,由一排庄户负责。田间道路宽阔,可容两辆牛车并行,路旁有排水沟,沟边栽着杨柳。
劳作是集体进行的。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收割,都有统一安排。潘老爷派来的农技员会在田间巡视指导,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有定规。
庄民们开始时也不习惯——祖祖辈辈都是自家种自家的地,哪见过这般阵仗?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样效率确实高。而且收成……想到今年的收成,许多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对岸,刘官集。
这个一百多户、六七百人口的集镇,与小沽河只有一水之隔。河上有渡口,摆渡的是条老旧木船,船公是个驼背老汉,每日在两岸间往来十数趟。
对于河东岸这座新建的庄堡,刘官集的人们从好奇到眼红,只用了一年时间。
最初是好奇。每隔五日,就能看见对岸数百青壮,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裳,在河边空地上操练。他们站得笔直,一个时辰不动,像是木桩;他们排成队列行进,步伐整齐,如同移动的墙壁;他们手持木棒,喊着“杀”声,对着空气突刺劈砍。
每隔十日,这些青壮还会拿出火铳射击。那火铳模样古怪,没有火绳,射击时“砰砰”作响,射速快得惊人。刘官集也有人见过官军的火铳——装药、填弹、点火,慢得像老牛拉车。可对岸这些火铳,装填一次能打好几发。
后来是眼红。庄稼长起来后,对岸田地里郁郁葱葱,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入秋后,金黄遍野,收割时堆起的粮垛像小山一样。刘官集的人们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他们自己的地,亩产不过两三石,还常遭旱涝。对岸呢?听说亩产是他们的十倍。
刘官集最大的地主刘江,曾经想过歪主意。他托人去莱州府打点,想谋夺这片肥田。可上头传回的话,让他浑身冰凉:
“那是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潘老爷的产业。莫动歪主意,否则——全家死光光。”
话是知府衙门的师爷亲口说的,还补了一句:“潘老爷什么人?手眼通天!你要找死,别拖累别人。”
刘江从此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近午时分,庄总所前。数十辆四轮牛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车上垒着麻袋,袋口扎得严实,麻袋上印着红色的“甲伍”二字。这些是番薯、洋芋和玉米——稻谷和小麦已经先期运走了。
押运军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登莱团练的制式军服,肩章上是一杠一星,少尉衔。他手里拿着册子,正与庄总裴俊核对数目。
“甲伍庄,今秋第三批上缴粮。”少尉念道,“番薯六千石,洋芋四千石,玉米八百石。合计一万零八百石。”
裴俊点头,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装车!”少尉挥手。
庄户们开始将最后一车粮食装好。每辆车由四到六匹挽马拖拽,都是潘家庄马场培育的健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二十辆大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庄门。
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每辆车载重都在五十石以上,二十辆车就是一千多石——这还只是今天这一批。
对岸,刘江站在自家阁楼上,依稀能看到对岸的场景:一辆辆满载的大车,堆得像小山的麻袋,还有那些健壮的挽马。
“他娘的……”刘江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几天,这样的车队已经来过三趟。每趟都是二十辆大车,每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算下来,对岸这个秋天,至少收了几万石粮食。
几万石啊!刘江祖上三代积攒,如今名下田地不过千亩,年景好时收成也不过两千石。可对岸这一个庄,收成就是他的十几倍。
他眼红了,眼红得快要滴血。
可他也怕。对岸庄墙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军士清晰可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衣,头戴钢盔,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庄门两侧还有身穿半身甲、手持刀盾的民壮,个个精悍。
刘江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按照潘老爷定下的规矩,田庄头三年上缴收成的四成,三年后降至三成。甲伍庄今年是第二年,所以上缴四成。剩下的六成,由庄户分配。
分配不是简单的按户平分。每户能分多少,要看几个因素:
一是人口。人多自然要多分。
二是出工积分。潘家庄体系有“工分制”,每日劳作记分,农闲时参加修路、建屋等工程也记分。积分越高,分配越多。
三是特殊贡献。家中有在登莱团练从军的,加分;有人为民防营成员的,加分;有老人需要赡养、有幼童需要抚育的,也酌情加分。
分配后的粮食,除自吃和必要的储粮外,多余的可以卖给潘老爷——价格公道,现银结算。庄户也可以选择存在庄库,按年计息。
这套制度复杂,但公平。庄户们算得清楚——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还有余钱。所以劳作时个个卖力,没人偷懒。
午后,庄总所。裴俊走出居室时,已经全副武装。
头戴原野灰色筒式野战帽,原野灰色军衣熨得笔挺,袖口、领口一丝不苟。牛皮武装带勒得紧实,左侧挂着一支勃朗宁七连发手枪——这是潘老爷亲自送他的。右侧挂着一柄钢制唐横刀,刀鞘是鲨鱼皮包裹,鞘口镶铜。
他原本那柄祖传的双手苗刀,长五尺,重十二斤,是真正的战场杀器。但那种刀不便日常携带,所以放在居所里,只在演练时才用。
当初,黄淮荒原上他兄妹三人被潘老爷的部队救下之后,就跟随到了潘庄。年幼的弟弟和妹妹都过上了安定生活,并且进了潘庄学堂。
在登莱团练跟着部队练了半年,又当了半年文书,筹建田庄时,他毛遂自荐担任这个最西边的田庄的庄总。
“你可想清楚了?”潘老爷当时问,“庄总不是好当的。两千多人的吃穿用度,防务安全,田亩收成,样样都要操心。还要防着外头眼红的人。”
“我想清楚了。”裴俊答得干脆。
潘老爷看了他半晌,点头:“好,甲伍庄交给你。”
于是,裴俊成了甲伍庄庄总。
庄总所门前是一条宽四丈的硬化路,直通东门。路面用砂石和水泥铺成,坚硬平整,牛车碾压也不见辙印。此刻,数十辆空车排在路边,等着装下一批粮食。
负责民务的副庄总余伟快步走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原是个账房先生,做事细致。
“庄总,运粮队已经出发了。”余伟拱拱手,语气有些急,“还有件事——巡逻队禀报,这几天庄外总有形迹可疑之人晃荡。西边林子,南边河滩,都有人影。我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裴俊眉头微皱。
丰收的消息瞒不住。对岸刘官集那些人眼红的眼神,隔着河都能感觉到。更远处呢?莱州府、登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那些饥民、土匪、地方豪强,听说这里粮食堆成山,会没有想法?
“命令民防五连,集结待命。”裴俊道,“护庄队上墙,加强巡逻。”
“是!”余伟领命而去。
甲伍庄的民防连,正式番号是“登莱团练民防营第五连”,简称民防五连。连长由裴俊兼任,这是特例——其他田庄的民防连长,都是登莱团练抽调的军官担任。
因这层关系,民防五连的装备比别的民防连好不少。全连编制是连部班、四个步兵排、一个机炮排,定编二百人。实际上,现在只有一百五十余人,装备一百支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编成两个步枪排。登莱团练陆营及陆战营正在换装,淘汰下来的旧枪旧炮就给了民防连。枪虽是单发后装步枪,但原本保养得当,后续又进行了维修,性能和精度颇为出色。
机炮排有一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配索科洛夫枪架;还有四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这是大杀器,民防连里独一份。其他民防连即便装备有机枪,也都是那种手动多管机枪,与这马克沁有天壤之别。
此外还有五支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二十把五年式自动手枪——后者是给军官和士官配的。
装具方面,配发六年式钢盔,军服、携行具与登莱团练基本一致,只是没有臂章和部队徽标。这是区分甲等部队和乙等部队的标志。
除了民防连,甲伍庄还有护庄队。精选三百青壮,按早期民防队编制训练。十人为一小队:两名火铳手,装备五年式立式中折双管猎枪;四名刀盾手,配钢盾、唐横刀、四年式单动转轮手枪;四名长矛手,配两米钢矛。
火铳手用的双管猎枪,是潘老爷向”星河”兑换的一款立式中折双管猎枪,兑换价格极为便宜,可发射霰弹或独头弹,有效射程百步——在明末,这已经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所以说性价比极高。潘浒计划,未来将越来越多的大明百姓迁转到新拓土地之时,每户配发一到两支这样的猎枪。当然,这都是后话。
再说护庄队,战时还会统一配发钢笠盔、全身布面甲、包铁战靴。
护庄队每五日训练一日,除了基本操练,还习练小队协同战法。裴俊亲自抓训练,要求严苛,因为他知道——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未时三刻,运粮队已走远。
庄门缓缓关闭。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闩落下,“哐当”一声,内外隔绝。
护庄队已经上了堡墙。三百青壮分作三班,每班百人,在墙头巡逻。他们穿着布面甲,戴着钢笠盔,手持长矛或刀盾,步履整齐。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处固定哨位,哨兵持猎枪警戒。
民防五连也已完成部署。
南门敌台上,那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已经架好。枪身乌黑,枪管外套着粗大的水冷套,枪架稳固。射手是个老兵,参加过觉华岛之战,此刻正检查弹链——二百五十发金属弹链,装在一个铁皮箱里。
北门布置了五名冲锋枪手,都是精选的好手,每人配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弹鼓装七十一发子弹。这种枪射速极快,近战是绞肉机。
一百名步枪兵按三班制轮流执勤,此刻第一班三十三人已在墙头就位。他们匍在垛口后,步枪架在垛口,枪口指向庄外。每人都配发了三十发子弹,这是战备标准。
裴俊登上南门敌台,举目远眺。
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整的茬子。远处的树林在秋风中微微晃动,林间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河对岸,刘官集的屋舍安静地伏在那里,但裴俊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从那些窗户后、门缝里,贪婪地望过来。
“庄总。”副连长孙大龙走过来。他原是登莱团练的一个副排长,参加过营区保卫战、剿匪战和觉华岛之战,实战经验丰富。
“都安排好了?”裴俊问。
“好了。”孙大龙点头,“重机枪覆盖正面,冲锋枪守侧翼,步枪兵控制墙头。护庄队分三班巡逻,每班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低声道:“庄总,咱们守庄没问题。民防连野战或许不行,但据墙坚守,别说几百土匪,就是来上千人,也啃不动这块骨头。”
裴俊“嗯”了一声。
他听说过觉华岛之战——建奴骑兵冲锋时,地动山摇。可即便如此,团练凭借工事和犀利火器,还是守住了。甲伍庄的防御工事,颇为坚固,民防连及护庄队的装备也不算差,面对比建奴差得太远的土匪,守住庄堡显然毫无问题。
所以他有信心。
可他也知道,信心不能代替警惕。庄里这两千多人,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有了盼头。这份日子,是他这个庄总要守住的。
“告诉战士们——”裴俊道,“眼睛放亮些。非常时期,宁错勿纵。”
“明白。”孙大龙敬礼,转身去传令。
黄昏,裴俊再次登上碉楼。
暮色四合,小沽河面泛起粼粼金光。对岸刘官集亮起零星灯火,像是散落的星子。河滩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看打扮像是渔夫,但动作鬼祟,不时朝这边张望。
裴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今年秋收,甲伍庄与其他田庄一样,大获丰收。番薯和洋芋收了十一万余石,稻谷和玉米收了二万余石,合计十三万余石。上缴四成后,庄里还剩近八万石。按户分配,每户能得百余石——这是一个壮劳力十年都挣不来的数目。
庄户们高兴,但也警惕。好日子来之不易,谁想破坏,就是全庄的敌人。所以当裴俊下令加强戒备时,没人抱怨,反而个个配合。
这份凝聚力,是潘老爷给的制度带来的。公平的分配,严明的规矩,还有那份“只要肯干就有饭吃”的承诺,让这两千多人拧成了一股绳。
裴俊望着暮色,心中却想着更远的事。
他从一个家破人亡的落难书生,到为潘老爷收留,幼弟幼妹生活安稳无忧且免费读书,而今更是成了独当一面的庄总,手握两千多人的生计,肩上是沉甸甸的责任。但他不惧,他有信心做好,不辜负潘老爷的恩德。
“庄总。”余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晚饭好了。”
裴俊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对岸。
刘官集那盏最大的灯笼还亮着——那是刘江家的灯笼。此刻,灯笼旁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在商议什么。
裴俊嘴角扯了扯,转身下楼。
夜幕彻底降临。
甲伍庄堡墙上,火把依次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墙头巡逻的身影拉长,投在墙面上,如同巨人的剪影。
护庄队的脚步声在墙头回荡,整齐、沉重。民防连的哨兵趴在垛口后,眼睛盯着黑暗中的田野、树林、河滩。重机枪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指向庄外可能来敌的方向。
对岸,刘官集那盏大灯笼还亮着。灯笼旁,几个人影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被河风吹散,听不清内容。
河面上,雾气再次升起,渐渐弥漫开来,将两岸都笼进一片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