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期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直到城门处,身后已经聚集了数不尽的人群。柳擎站在城门处,看到这一幕无不感慨。如若封子期是他南靖之人,靖国又何故落得如此境地?
“子期,朕不知道该不该劝你,因为朕也不知该如何选择!我南靖的子民,靖国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朕身为一国之君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封少公他国之臣,亦能为我靖国百姓舍身取义,我等又岂能坐视不理?朕决定率所有禁军出城,和黎军决一死战。宁亡国,不投诚!”
“宁亡国,不投诚!陛下,我等愿决一死战,护亦行先生周全。”
封子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从未觉得哪一刻的内心会如此沉重。
“我封子期生于长丰县,自小顽劣,文不成武不就,被人称为天柱城第一窝囊废。不过窝囊废就窝囊废吧,我只想安心的做我的小侯爷,娶几个心爱的姑娘,赚足够多的银子,逍遥此生。
可命运弄人,我的生活轨迹渐渐的偏离了我的预期。少年意气,为搏长公主欢心在文笔山斗四国才子,为救云昭郡主独战五十水匪。
看不惯苏梁两家鱼肉百姓,勾结外敌,我查盐运、平宫变。为报父仇生擒武英,为收河西我带八百先锋营深入敌后……
短短几年发生的事,都已经多到我记不清,好在最后我都站到了最后。有多少人的一生都没有我这几年精彩,我封子期自认此生足矣。
但是我封子期之所以能走到今日,凭的可不是运气。就算他东方问断定我有去无回,就算所有人断定我十死无生,但我封子期不认命。就算是阎王挡路,我也要撕下他一块儿肉来。”
“杀~杀~杀~”
卫队的人看着那道笔直的身影,早已赤红了双眼。这就是他们的信仰所在,纵有万难,吾亦往之。
“我自入南靖以来,所见所感皆是底层百姓的挣扎与无奈。不管此去结果如何,封某都希望这天下的动荡早日结束,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各位好意在下心领,我实在不忍再看到无辜的牺牲。如果我们都出城,正中了黎国的下怀。去百人和去万人根本没有区别,又何必徒增伤亡。”
封子期说完,再次看向柳擎说道:“陛下,这是我兆国陛下的金牌。真到了危急时刻,还请带城中的百姓速速退往大兆。如若黎国退军,你再打开这封信!”
把两样东西交到柳擎的手里,封子期大喝一声道:“开城门!”
今日的阳光有些炙热,照的人有些睁不开眼。封子期等人陆续出城,满城的百姓却早已满含热泪。
“我等恭送亦行先生!”
百姓们匍匐于地不断叩首,将士们同样单膝跪地以表敬意,就连柳擎都微微躬身,被自己这个外甥的人格所折服。谁都知道封子期此行面临着什么,但他们都盼望着可以有奇迹发生……
将近午时,东方问仰躺在大树下悠悠转醒。他不信封子期敢来,所以他一早便有了打算。
“看来你们的亦行先生也不过是胆小的鼠辈,可笑你们还把他当什么圣人转世。”
“哼!还未到午时,此话言之尚早。”
“那本宫就让你们死了这条心!不过这么等下去属实无聊,来人啊,先把这破楼给本宫烧了,看着就烦心。”
东方问可从未忘记,当年在这文笔山上封子期是如何羞辱他的。所以他从第一眼看到这座楼,就总会想到那日的场景。
“不可,此楼内有亦行先生的手稿。”
“就是因为有封子期的东西,本宫才要烧。来人,放火,哪个敢拦的一并烧了。”
东方彧叹了一口气,东方问的自大早就随着这场战争的深入膨胀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即便是他的话也不会听。他只能让人控制住谭莫二老,希望不要造成太坏的影响。
不多时,火光从文笔山颠冲天而起,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士子们瘫坐在地,木讷的看着这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名楼化为灰烬。还有人嘶哑着哭泣,更有甚者想进去救回那篇手稿,葬身于火海。
“东方问,你此等做法无异于匪徒行径,就算你杀光所有南靖人,我莫家也不会认你东方家的统治。”
“好,好个莫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既然你们不愿意归顺,那便都去死吧!”
莫翁颤抖着挣扎起身,随即朗声说道:“不消你动手!”
“老莫~”
谭松之大喊一声,随即紧紧的抓住了莫翁的袖口。
“你我相识于少年,意气相投。就算今日赴死,我也愿陪你一起。封小友曾说此山无魂,后来便有了那篇云熙赋。此楼同样无魂,莫不如就注入我们两缕残魂如何?”
“如此甚好!可惜无酒,不然我定要和你痛饮一杯。”
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互相搀扶,大笑着朝着火海走去。东方问牙齿咬的嘎嘣响,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执着。
东方彧见状,赶紧凑近了东方问说道:“殿下,谭家人已经应召而来。如果现在谭松之死了,谭家怕是会生出变故啊!”
东方问压下心中的怒火,随即小声的吩咐道:“先把这两个老家伙救下来。”
去路被挡,两个老人也没有任何愤怒,反而盘膝坐在了地上。
“我等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当知晓仁义礼智,紧守心中道义。众学子随我静坐盘道,切勿被外界干扰。”
士子们在两人的带领下再次坐于山巅,随即默默的闭上了双眼。可谭子健上山看到这一幕,却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只见他微微俯身,冲着火海前的一道身影拱手道:“父亲!”
“为何来此?不是跟你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云锦城么!”
“云锦城守不住了!那里只有两万禁军,但父亲看看这里,足足五万军士,这还没算上成闵两家的十万大军。孩儿为保一族之延续,已经答应效命黎国。”
“效命黎国?”
谭松之睁开双眼,眼神失望的看向了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
“为何?”
“为我谭家的延续!”
谭松之仰天长叹,随即开口道:“你这不叫延续,而是要毁了我谭家。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就坐到我身边来,然后告诉谭家的子嗣,任何人不得为虎作伥。哪怕是死,也不可投靠黎国!”
“父亲!”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父亲,那就过来!”
就在谭子健犹豫之时,东方问却上前拍了拍她的的肩膀道:“谭家主,我没记错的话你才是谭家之主。莫要逞一时之勇,断送了整个谭家!”
谭子健深吸一口气,再次冲着老人拱手道:“父亲,恕孩儿不孝。但谭家的所有后人,会感谢我的。”
谭松之没有再看自己儿子一眼,而是再次起身,这一次他已经有了死志。
“谭家已经不是那个谭家了!我和老莫比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我输了啊!”
“你没输,输得是世俗。他们看到得只有眼前的利益,但是却不知自己也是史书的一部分,百年之后再看,我等未必是输家,他们也不一定是赢家。他们堵的了天下人一时,却堵不住万古!”
岳阳楼已经烧的只剩一个框架,两人顶着浓烟,踩着脚下的灰尘一步步向前,仿佛那里就是他们的归宿。
就在这时,一个悠悠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入了众人耳中:“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