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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陈实的病房成了山城最热闹的地方。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陈实苏醒的第二天,就开始有人来探望。
第一个自然是陈诚。
他这几天几乎没离开过医院,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守在病房里。
陈实劝他回去休息,他摇头:“我看着你,心里踏实。”
然后是何应钦。
这位参谋总长亲自提着果篮来的,一进门就握住陈实的手,说了好一通勉励的话。
什么“国之栋梁”啊,“抗战楷模”啊,听得陈实浑身不自在。
何应钦走后,陈实对陈诚说:“哥,能不能帮我挡挡?这些大人物,我一个都不想见。”
陈诚摇头:“挡不了。都是冲你来的,你不见,人家该说闲话了。”
陈实叹了口气,只能认命。
接下来几天,病房的门就没停过。
白崇禧来了,握着陈实的手说:“陈将军此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我白某人佩服。”
胡宗南来了,带着一篮从四川乡下弄来的新鲜水果,话不多,只是用力握了握陈实的手。
还有很多人,军界的、政界的、甚至有几个穿长袍马褂的,陈实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进来,说几句客套话,放下东西,然后离开。
几天下来,病房里堆满了花篮、果篮、营养品,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实看着那些花篮,哭笑不得。
“这些人,”他对吴求剑说,“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打完仗都来了。”
吴求剑嘿嘿一笑:“军座,这就是人情世故。您现在是英雄,谁不想来沾沾光?”
陈实摇摇头,没再说话。
第六天早上,陈实正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很大,像是很多人在喊什么。
他支起身子,想透过窗户往外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门推开,吴求剑跑了进来。
“军座,不好了。”
“怎么了?”
“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吴求剑说,“把医院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来看您的。”
陈实愣住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医院大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男女老少,有提着篮子的,有捧着花的,有抱着罐子的,挤在一起,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人群外面,还有更多的人在往这边涌。
“这是……”
“不知道谁把您病重的消息透露出去了,”吴求剑说,“老百姓自发来探望您。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有人来,今天一早,就成这样了。”
陈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久久说不出话。
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不知道装的什么,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
他看见一个年轻妇女,背着孩子,手里提着一篮鸡蛋。
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她踮着脚,使劲往医院这边张望。
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几个字。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们都是来看他的。
都是来探望这个素不相识的将军的。
陈实的手,按在窗框上,微微发抖。
“军座,”吴求剑说,“陈长官说,这样不行。人太多了,医院里还有别的伤员,不能让他们进来。他已经让袁师长和魏师长带着弟兄们去警戒了。”
陈实点点头,没有说话。
医院大门外,袁贤瑸和魏和尚带着六十七军的残部,拉起了警戒线。
不到三千人,却站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警戒线外,人群涌动。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陈将军!”
“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这是我自家腌的咸菜,给陈将军补补身子!”
袁贤瑸站在最前面,对着人群大声喊:
“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一句!”
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陈将军需要静养,不能见客。你们的好意,我们代陈将军心领了。东西我们不能收,人也不能进。请乡亲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人群又喧哗起来。
“我们不进去,就把东西留下!”
“对!东西留下!”
“这是我炖的鸡汤,给陈将军补身子的!”
袁贤瑸看着那些人,眼眶有些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和尚。魏和尚站在他身后,一向暴脾气的他,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戒线外,那些老百姓还在喊。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把那个陶罐举起来,对着警戒线的士兵说:
“孩子,你就让我把这个送进去吧。我儿子也是当兵的,去年打死了。我听说陈将军守宜昌,守了二十一天,我就想着,我那儿子要是还活着,说不定也是跟着陈将军的兵……”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就想给他送碗鸡汤,就当……就当给我那儿子送一碗……”
站在警戒线上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
他看着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陶罐。
老太太笑了,擦了擦眼泪,转身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越来越多的东西递过来。
咸菜,鸡蛋,馒头,腊肉,甚至还有几块大洋。
士兵们不知道该不该接,回头看向袁贤瑸。
袁贤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接。都接。记下是谁送的,回头,咱们替军座还这个人情。”
警戒线外的人群,一直守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袁贤瑸回到病房时,陈实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都走了?”
“走了。”袁贤瑸说,“守了一天,知道您没事,就回去了。”
陈实没有说话。
他看见窗台上,堆满了那些老百姓送来的东西。咸菜罐子,鸡蛋篮子,腊肉条子,还有那几块大洋。
他伸手拿起一块大洋,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着字:
“抗战必胜。”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刻上去的。
陈实握着那块大洋,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