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掠过东河沿村的竹林，带着竹叶的清香，拂过陆家院子里晾晒的小衣裳。
那一件件印着小老虎、小竹子的连体衣，在风里轻轻晃荡，像一串摇曳的风铃，叮叮当当敲打着满院的欢喜。
陆建国今天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锄头出了门，却在村口的田埂上转悠了两圈，又扛着锄头回了家。
陆母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探出头来打趣：“你这是咋了？忘带种子还是丢了魂？”
陆建国放下锄头，搓了搓手，眼神不自觉地往屋里瞟：“我寻思着，今天天儿好，要不把院子里那片空地整出来，给小孙子种点葡萄，等他长大了，就能在葡萄架下乘凉了。”
陆母“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想得长远，他现在才满月，离爬藤架还早着呢。快洗手去，一会儿瑶瑶该给孩子喂奶了，你别杵在这儿碍眼。”
陆建国嘿嘿笑着，却没立刻去洗手，反而踮着脚尖往屋里瞅。自从小孙子落地，这个在田埂上扛了一辈子锄头的庄稼汉，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的硬朗，变得蹑手蹑脚起来。
头一回抱孙子时，他两只手抖得像筛糠，还是陆母在一旁手把手教他：“托着屁股，护着脖子，轻点，再轻点。”
那时候小家伙裹在柔软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又绵长。
陆建国抱着他，感觉怀里像揣着一团棉花，暖乎乎、软乎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你这老东西，魂都被勾走了。”陆母那时笑着骂他，他却没反驳，只是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吃过早饭，苏瑶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孩子胖乎乎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家伙今天精神头格外好，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小手攥着拳头，时不时挥舞两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陆建国凑过去，蹲在藤椅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子：“乖乖，今天这么精神？认得爷爷不？”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脑袋往他这边偏了偏，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笑涡。
陆建国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蛋，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硌着他，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
“瑶瑶，让我抱抱呗。”他仰头看着苏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苏瑶笑着点头：“爸，您小心点，他今天力气大得很，总爱蹬腿。”
陆建国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照陆母教的姿势，稳稳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怀抱，不仅没哭闹，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陆建国胸前的衣扣，小脑袋还在他怀里蹭了蹭。
“哎哟，这小东西，还认得爷爷呢。”陆建国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村口的路灯，抱着孩子的手臂更紧了些，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勒着他。
他慢慢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童谣，是他年轻时哄陆逸尘的调子，时隔多年，有些跑调，却满是温情。
陆母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抱着他干啥？快放下来，小心累着。”
陆建国脚步一顿，头也不回：“不累，一点都不累。你看他多乖，在我怀里都不闹。”
“他是没睡醒，等会儿醒了有你累的。”陆母把汤碗递给苏瑶，又叮嘱道，“趁热喝，补补身子。”
苏瑶接过汤碗，看着陆建国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爸现在越来越黏小孙子了，比娘还上心。”
陆母撇撇嘴：“他年轻的时候，逸尘哭了，他都嫌吵，现在倒好，天天守着小的，连地里的活都顾不上了。”
话虽这么说，陆母的眼神里却满是笑意。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心里藏着多少欢喜。陆家的根，在这个小小的生命身上，又扎深了一寸。
陆建国抱着孙子，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嘴巴还时不时咂巴两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陆母走过来，伸手想把孩子接过去：“睡着了，快抱屋里去，别在外面吹风。”
陆建国却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抱着孩子不肯松手：“再晒会儿，医生说多晒太阳补钙。你看这阳光多好，不冷不热的。”
“晒多了伤皮肤，你懂啥？”陆母嗔怪道，却也没再硬抢。
陆建国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他低头看着孙子熟睡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以前，他总觉得人生的意义就是把庄稼种好，把孩子养大，让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火些。可直到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他才明白，什么叫圆满。
逸尘长大了，出息了，娶了瑶瑶这么好的媳妇，还把村里的竹器产业做得风生水起。
现在，又添了这么个白胖的孙子，陆家的日子，就像这院里的葡萄藤，眼看着就要爬满架，结出一串串甜津津的果子。
正想着，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老伙计王大爷，手里拎着一袋刚摘的桃子：“老陆，在家呢？我给你送点桃子，刚从树上摘的，甜得很。”
陆建国连忙迎上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怀里的孙子：“老王来了，快屋里坐。”
王大爷看到他怀里抱着孩子，眼睛一亮：“哎哟，这就是你家的大胖孙子？快让我瞧瞧。”
陆建国却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警惕地看着他：“小声点，刚睡着。”
王大爷忍不住笑了：“你这老东西，抱个孙子跟抱个宝贝似的，我还能抢了不成？”
“那可说不准，我这孙子，比宝贝还宝贝。”陆建国一脸得意，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引着王大爷往堂屋走，还不忘叮嘱，“走路轻点，别踩出声音。”
王大爷哭笑不得，跟着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你这是魔怔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陆建国找了个最舒服的椅子坐下，让孩子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生怕他睡得不舒服，“你看这孩子，多俊，眉毛像瑶瑶，眼睛像逸尘，长大了肯定是个好苗子。”
王大爷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是个好模样，有你陆家的精气神。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能扛事的。”
陆建国听得心花怒放，嘴上却故作谦虚：“还小呢，先让他好好长身体。等长大了，我教他种地，逸尘教他做竹器，瑶瑶教他读书写字，保准把他培养成个有出息的。”
“你倒是会安排。”王大爷笑着说，“不过啊，现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们当爷爷奶奶的，好好疼他就行。”
陆建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低头看着孙子熟睡的脸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大爷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陆建国抱着孩子，一直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路上慢点，有空常来玩，看看我孙子。”
王大爷摆摆手：“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别在外面吹风。”
陆建国抱着孩子回到院子里，陆母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还抱着孩子，忍不住数落：“都抱了一上午了，胳膊不酸吗？快放下来，我抱进屋去。”
陆建国摇摇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不酸，一点都不酸。我抱着他，心里舒坦。”
苏瑶走过来，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心疼地说：“爸，您歇会儿吧，我来抱。您都抱了这么久了，肯定累了。”
陆建国却摆摆手，固执地抱着孩子不肯放：“不累，我还能再抱会儿。你看他睡得这么香，我舍不得放下。”
他抱着孩子，走到葡萄架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孩子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建国轻轻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眼神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孙子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清脆的咿呀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当看到陆建国的脸时，小家伙竟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陆建国的心瞬间被填满了，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声音沙哑却满是欢喜：“乖乖，醒了？饿不饿？要不要爷爷抱你去找妈妈？”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小手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
陆母走过来，看着这祖孙俩的互动，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扬着笑意：“你这老东西，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小祖宗的。”
陆建国却不理她，只是专注地逗着怀里的孙子，脸上的笑容，比院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建国还是不肯放下孩子，非要抱着他一起上桌。陆母拗不过他，只好给他拿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旁边，还特意叮嘱：“小心点，别让他碰到碗筷。”
陆建国连连点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菜，动作笨拙却认真。
小家伙坐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小手时不时去抓陆建国的筷子，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吃完饭，陆逸尘从竹器厂回来，看见父亲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笑着走过去：“爸，今天又抱了一上午？”
陆建国抬头看了看儿子，得意地说：“你儿子乖得很，一点都不闹，就喜欢在我怀里待着。”
陆逸尘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他是看您疼他，才这么乖。爸，您也别太累了，抱久了对腰不好。”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陆建国拍了拍胸脯，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生怕弄疼了他，“等他再大点，我就带他去竹林里玩，教他认竹子，还带他去地里，看我种庄稼。”
陆逸尘看着父亲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奢望，无非是家人平安，儿孙绕膝。如今，这些愿望，都一一实现了。
下午，村里的几个老伙计听说陆建国抱着孙子不肯放，特意结伴来看热闹。一进院子，就看见陆建国坐在葡萄架下，怀里抱着孩子，正一脸得意地逗着他。
“老陆，听说你现在是寸步不离小孙子？”一个老伙计打趣道。
陆建国梗着脖子：“那是，我孙子这么乖，谁不喜欢？”
“让我抱抱呗，我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娃呢。”另一个老伙计凑过来，伸手想抱。
陆建国却立刻把孩子往怀里一藏，警惕地看着他：“你别抱，你手重，万一摔着了咋办？”
老伙计们哈哈大笑：“你这老东西，也太护犊子了。我们又不是外人，还能害了你的宝贝孙子？”
“那不行，我孙子金贵着呢。”陆建国抱着孩子，不肯松手，“要看就站着看，别动手。”
老伙计们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围着他，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似乎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还时不时挥舞着小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陆建国抱着孙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竹林和稻田，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炊烟袅袅升起，村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谁家的母鸡在咯咯地叫着，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
陆母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天快黑了，抱进屋吧，外面凉了。”
陆建国点点头，却还是舍不得放下孩子，只是抱着他，慢慢往屋里走。小家伙趴在他的肩头，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着。
陆建国低头看着孙子熟睡的脸庞，轻声念叨：“乖乖，慢点长大，爷爷还没抱够呢。”
陆母听着他的话，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所有的爱和欢喜，都融进了这一句简单的念叨里。
屋里的灯亮了起来，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陆建国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婴儿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他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孙子，嘴角扬着满足的笑容。他知道，往后的日子里，他会抱着这个小家伙，走过东河沿村的每一条小路，看过每一季的花开稻熟，陪着他慢慢长大，就像当年陪着逸尘一样。
而这个小小的生命，会带着陆家的希望，带着东河沿村的希望，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陆建国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看见陆母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夜色渐深，竹林里传来阵阵虫鸣，像是在为这个幸福的家庭，奏响一曲悠长而温暖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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