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日头拽到了头顶,晒得地里的玉米叶卷成了筒,风一吹,哗啦啦响得像一片干柴。
我蹲在自家那三分薄田埂上,手指捻着一把土,土坷垃硌得指腹发疼,混着汗珠子往下滚,砸在脚边的草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又蹲这儿发呆呢?”三叔公扛着锄头从隔壁地里过来,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子,他往我身边一蹲,烟袋锅子在田埂上磕了磕,“瞅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又琢磨啥新鲜玩意儿?”
我咧嘴笑了笑,把手里的土撒回地里,“三叔公,你说咱这地,种了一辈子,咋越种越没劲儿了呢?”
三叔公眯着眼瞅着远处的庄稼地,一片黄绿相间的色块,被日头烤得蔫蔫的。“还能咋的?化肥农药喂得多了,地都板结了呗。”
“以前咱种庄稼,靠的是农家肥,地里的虫子有鸟吃,草有锄头铲,收成虽不算顶好,可那粮食吃着香,菜也有菜味儿。”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嘴里叼着,没点火,“现在倒好,啥都图快,化肥撒下去,苗是蹿得高,可秸秆脆得像纸,一刮风就倒。农药喷得多了,虫子是少了,连地里的蚯蚓都快没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前几天去镇上赶集,碰到邻村的老周,他拉着我唠了半宿,说他儿子在城里搞啥生态农业,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种出来的菜论斤卖,比普通菜贵好几倍,还抢着要。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可这几天,越琢磨越觉得是个门道。
“三叔公,我寻思着,咱也试试搞生态种植咋样?”
我这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几分,“不用化肥,不用农药,靠农家肥养地,用草木灰防虫,再养些鸡鸭鹅,让它们在地里啄虫子,鸡粪鸭粪又能肥田,形成个循环。”
三叔公闻言,眼睛瞪得溜圆,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你小子疯了?生态种植?听着洋气,可咱祖祖辈辈没这么种过!不用化肥,苗能长起来?不用农药,虫子把庄稼啃光了咋办?到时候颗粒无收,你喝西北风去?”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里凉了半截,可转念一想,老周的儿子能成,凭啥咱就不能试试?
“三叔公,我知道这事儿难,可咱不能总守着老法子过一辈子吧?你看咱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地里的活儿越来越没人干。”
“要是能搞成生态种植,种出来的粮食蔬菜都是绿色的,城里人肯定喜欢,到时候咱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说不定还能把年轻人吸引回来呢。”
三叔公不说话了,蹲在田埂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地里的土。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小子,打小就犟,认定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你要真想试,三叔公不拦你,就是这风险……”
“风险我担着!”我拍了拍胸脯,“三叔公,我打算先把我家那十亩荒地开出来,先试种一季玉米和蔬菜,要是成了,再带动村里人一起搞。”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我就扛着锄头去了村东头的那片荒地。
这片地荒了有三四年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还有不少碎石子。我抡起锄头,一锄头下去,草根和泥土混着翻上来,累得我满头大汗,可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
媳妇听说我要搞生态种植,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碗往桌上一放,“你可别瞎折腾了!家里那点积蓄,是留着给娃上学的,你要是把钱砸进去,到时候血本无归,咱娘仨喝西北风?”
我放下筷子,拉过媳妇的手,“媳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不会把家底都投进去,先小范围试种,要是不行,咱再改回来。再说了,咱那片荒地闲着也是闲着,开垦出来种点东西,总比荒着强。”
儿子在一旁插嘴,“爹,我支持你!老师说,现在都提倡保护环境,生态种植就是保护环境的好事。”
媳妇白了儿子一眼,又瞅了瞅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想折腾就折腾吧,我就当你这是瞎忙活一场。”
我知道,媳妇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支持我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着我去了荒地,帮着拔草捡石头。村里的人听说我要在荒地里搞生态种植,都跑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小子怕是魔怔了,荒地里能种出啥来?”
“不用化肥农药,那庄稼还不得被虫子啃得精光?”
“等着看吧,过不了仨月,他就得哭着把地又荒了。”
听着这些风言风语,我心里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路是自己选的,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得走下去。
开垦荒地是个累活,我和媳妇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地里,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茧子。三叔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时不时过来帮我搭把手,还把他家的牛牵过来,帮我犁地。
半个月后,十亩荒地终于开垦出来了,原本杂乱的野草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黑黝黝的泥土。我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平整的土地,心里满是成就感。
接下来,就是施肥了。我挨家挨户去收农家肥,村里的人都很热情,有的把自家的猪圈肥送过来,有的把鸡粪鸭粪挑过来。三叔公更是把他家攒了大半年的牛粪都拉了过来,“小子,这牛粪可是好东西,肥力足,还不伤地。”
我把这些农家肥均匀地撒在地里,再用犁耙翻进土里,让泥土和肥料充分混合。然后,我又去镇上买了玉米种子和各种蔬菜种子,都是那种传统的老品种,不是市面上的杂交品种。
卖种子的老板听说我要搞生态种植,特意给我挑了些抗虫性强的种子,“小伙子,搞生态种植不容易,这些种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虽然产量不如杂交品种高,但是适应性强,口感也好。”
播种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我和媳妇弯着腰,把种子一颗颗播进土里,再盖上一层薄土,浇上水。三叔公站在地头,叼着烟袋锅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种子慢慢发芽了,探出了嫩绿的脑袋。看着那些小苗,我心里比啥都高兴。
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地里的野草长得比庄稼苗还快,密密麻麻的,把小苗都快遮住了。媳妇看着那些野草,愁眉苦脸,“这可咋办?又不能打除草剂,难道要一棵棵拔?”
我点点头,“只能拔,咱就当锻炼身体了。”
于是,每天天一亮,我就和媳妇去地里拔草,一拔就是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可看着那些庄稼苗在野草的包围下,依然顽强地生长着,心里就充满了动力。
村里的人看我们天天拔草,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小子真是傻了,放着除草剂不用,非要用手拔,这得费多少力气啊?”
除了野草,还有虫子。玉米苗长到半尺高的时候,叶子上出现了不少蚜虫,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媳妇急得团团转,“这可咋办?再不治,玉米苗就被啃光了!”
我想起老周说过的法子,用草木灰防虫。于是,我赶紧回家,把灶膛里的草木灰装在麻袋里,扛到地里,然后把草木灰撒在玉米苗的叶子上和根部。
草木灰是碱性的,蚜虫沾到就会脱水死亡。果然,没过几天,蚜虫就少了很多。
后来,地里又出现了菜青虫,我按照网上查的法子,弄了些辣椒水和大蒜水,装在喷雾器里,对着蔬菜叶子喷洒。
辣椒水和大蒜水有刺激性的气味,能驱赶菜青虫。虽然效果不如农药明显,但是胜在绿色环保。
为了让生态种植的循环更完整,我又在地里搭了个鸡棚,买了几十只小鸡仔和小鸭仔。每天,我把鸡鸭赶到地里,让它们在地里啄虫子,吃野草。
鸡鸭的粪便落在地里,又成了天然的肥料。看着那些鸡鸭在地里欢快地跑来跑去,我心里乐开了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玉米长得越来越壮实,秸秆粗壮,叶片翠绿,不像往年种的玉米,秸秆细弱。
蔬菜也长得郁郁葱葱,黄瓜架上挂满了绿油油的黄瓜,西红柿秧上结满了红彤彤的西红柿,茄子长得紫莹莹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这天,镇上的超市老板听说我搞生态种植,种出了绿色蔬菜,特意开车过来看看。
他走进地里,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庄稼和蔬菜,又摘了一个西红柿,擦了擦,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这西红柿味道真好,有小时候的味道!”
他当场就和我签了合同,以高于市场价两倍的价格,收购我地里的所有蔬菜。
消息传开,村里的人都炸开了锅,纷纷跑过来看热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和金灿灿的玉米,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三叔公挤到人群前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你真成了!三叔公服你了!”
我咧嘴笑了笑,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里充满了自豪。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生态种植这条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我们农民的致富路。
傍晚,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我和媳妇坐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庄稼和蔬菜,看着那些在地里嬉戏的鸡鸭,心里充满了希望。
媳妇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想到,你还真折腾成了。”
我握住媳妇的手,“以后,咱不仅要自己种,还要带动村里人一起种,让咱村的土地都恢复生机,让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晚风拂过,带来了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远处,传来了鸡鸭的叫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我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我站起身,望着远方的田野,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生态种植搞下去,让这片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