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海天之间只有一线灰白在东方海平线上挣扎。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火山岩海岸,发出永不停歇的哗哗声,像大地沉睡的呼吸。
李少光趴在最前沿的礁石后,全身浸在齐腰深的海水里。
九月的海水已经刺骨,过度紧绷的神经和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
他左臂的伤口在盐水中浸泡,传来阵阵灼痛。
透过夜视镜,李少光观察着海岸线。
这里是樱岛东侧一片相对平缓的海滩,宽约三百米,纵深五十米后就是陡峭的火山岩坡地。
按照晋平波的情报,这里应该是叛军防御的薄弱点。
李少光的直觉在报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身后,第一批登陆部队的八百名士兵正潜伏在海中,依托礁石和登陆艇的残骸隐蔽。
再往外海,十几艘运输船在黑暗中静静漂航,等待登陆信号。
“长官,时间到了。”副官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
李少光看了看夜光腕表:5:45。
按照计划,五分钟后,程璧光指挥的佯攻舰队将在鹿儿岛湾正面开始炮击,吸引叛军主力。
届时,他们这边就发起真正的登陆。
“再等等。”李少光吩咐,“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海浪声中,李少光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能听到身边士兵粗重的呼吸,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突然,西方天际亮了起来,是炮火。
先是十几道橘红色的光焰划过夜空,像流星坠落。
几秒钟后,沉闷的轰鸣声传来,即使隔着十几公里,依然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
紧接着,鹿儿岛市区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
佯攻开始了。
“就是现在!”李少光跃出海面,“登陆!登陆!”
信号弹升空,三发绿色,照亮了海滩。
八百名士兵从海中站起,呐喊着冲向海岸。
登陆艇的引擎轰鸣,冲向沙滩,放下跳板,更多士兵涌出。
最初的几十米没有遇到抵抗,李少光心中稍安,看来佯攻奏效了,叛军主力被吸引到了鹿儿岛湾正面。
轰!轰!轰!
海岸后方的火山岩坡地上,亮起数十个炮口焰,是中小口径的迫击炮和步兵炮,数量多得惊人。
炮弹雨点般落下,在海滩上炸开一团团火光。
第一个士兵被直接命中,身体被炸成碎片,血肉和内脏泼洒在周围的战友身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海滩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隐蔽!找掩护!”李少光嘶吼着扑倒在一块礁石后。
子弹和弹片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打得礁石碎屑乱飞。
他明白了,这不是防御薄弱点,这是陷阱!
叛军故意放他们上岸,然后集中火力覆盖海滩,把他们全部消灭在这里!
“撤退!撤回海里!”他对着无线电下令。
已经晚了,更多的火力点从坡地上冒出来,机枪、步枪、手榴弹……
形成交叉火力网,将整个海滩笼罩。
退路被切断,冲上岸的三百多名士兵被困在海滩上,进退不得。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炸药包试图冲向一个机枪点,没跑出十米就被打成了筛子。
炸药包滚落在地,被流弹引爆,轰隆一声,周围的五六个人全被炸飞。
一个军医正在抢救伤员,一颗迫击炮弹落在旁边,军医和伤员同时消失在火光中。
几个士兵试图用战友的尸体堆成掩体,炮弹落下,尸体和活人一起被炸碎。
鲜血染红了沙滩,在晨光中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的还在抽搐。
伤员的哀嚎声、垂死的呻吟声、爆炸的轰鸣声、指挥官的怒吼声,在沙滩上弥漫。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无线电!呼叫舰炮支援!”他对通信兵下令。
通信兵满脸是血抱着电台颤抖:“长官……电台被炸坏了……”
“他妈的!”李少光一拳砸在礁石上。
失去通讯,他们就成了孤军,只能等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是引擎声,从海上传来的。
抬头望去,李少光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一艘驱逐舰正全速冲向海岸!
是“飞鱼号”!它冒着岸上密集的炮火,冲到离岸不足五百米处,侧舷的所有火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舰炮的威力远大于步兵炮。
火山岩坡地上,叛军的几个火力点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火力网出现了缺口。
“冲啊!跟着舰炮的弹着点冲!”李少光跃起,端着步枪向坡地冲去。
幸存的士兵跟在他身后,像一股决堤的洪水。
舰炮在延伸射击,为步兵开辟道路。
他们冲过海滩,冲上坡地,与叛军短兵相接。
白刃战开始了,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战斗方式。
刺刀对刺刀,拳头对拳头,牙齿对牙齿。
李少光用枪托砸碎了一个叛军的头骨,反手一刀刺进另一个的胸膛。
温热的血喷了一脸,腥咸的味道让人直想呕吐。
不知厮杀了多久,李少光终于冲到了一个制高点。
从这里,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在坡地后方,叛军布置了第二道、第三道防线,纵深至少五百米。
有火炮正在调整角度,是正规的野炮,至少六门。
“他们要把我们全歼在这里……”李少光喃喃道。
“长官!你看海上!”副官惊呼。
回头看去,海面上,主力舰队正在转向,转向这片死亡海滩!
更多的运输船正在放下登陆艇,第二批、第三批部队正在登陆!
“不!不要过来!”李少光焦急的嘶吼着,声音被炮火淹没。
第二批登陆部队一千二百人,第三批一千八百人……越来越多的士兵涌上海滩,然后被炮火吞噬。
鲜血把整片海滩染成了暗红色,海浪冲上来,带走鲜血,又带来新的鲜血。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下午。
樱岛东海岸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每一米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几十条生命的代价。
樱岛东海岸,第三道防线,李少光靠在一堵残墙后喘息。
他的部队只剩不到五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他们夺取了第三道防线的一部分,叛军还在顽抗。
更糟糕的是,弹药快打光了。
李少光摸了摸弹匣袋,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匣,十五发子弹。
其他人情况更糟,有的已经用上了从尸体上捡来的武器。
“长官,我们守不住了……”一个士兵哭着提议,“撤吧……”
“往哪撤?”李少光苦笑,“后面是海滩,前面是敌人,敌人比我们多十倍。
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看了看幸存的兄弟们,一张张年轻充满绝望的脸。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工厂做工,在学堂读书,现在却要死在这异国的火山岛上。
“听我说。”李少光语气坚定,“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但死之前,要拉够垫背的。
每人至少杀三个,够本。杀五个,赚了。明白吗?”
士兵们默默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
天空传来奇怪的声音,是某种尖锐的呼啸声。
李少光抬头,看到十几个黑点从高空俯冲而下,越来越大。
是飞机!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双翼侦察机,是单翼的,速度极快,机翼下挂着炸弹。
机身上涂着赤龙标志,华夏空军的标志!
“是我们的飞机!”士兵们欢呼起来。
六架“威龙”式攻击机,特斯拉研制的新型攻击机,全金属单翼结构,装备两挺机枪,可携带二百公斤炸弹。
它们从三千米高空俯冲而下,在叛军阵地上空投下炸弹。
轰!轰!轰!
叛军的炮兵阵地、机枪阵地、指挥所,在精确轰炸下一个个被摧毁。
叛军开始崩溃了,李少光抓住机会,率领残部发起反冲锋。
这一次,他们遇到了微弱的抵抗,叛军正在溃退。
下午17:40,樱岛东海岸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
李少光站在最高点,看着夕阳下的战场。
海滩上,堆积着至少两千具尸体,层层叠叠,像被海浪冲上岸的鱼。
海水被染成淡红色,浪花卷着残肢和装备碎片,一次次冲刷着海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着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腥味,令人作呕。
更远处,鹿儿岛市区还在燃烧,黑烟遮天蔽日。
主攻方向的炮声已经稀疏,看来正面佯攻部队也取得了进展。
李少光踉跄走下坡地,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从沙子里伸出来,手指还微微弯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海滩上,幸存者们开始清理战场。
医疗兵在尸体堆中寻找还有气的人,找到的大多是尸体。
有的士兵抱着战友的尸体痛哭,有的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李少光找到了他的副官,那个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胸口中了三枪,已经死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好像在问:为什么?
李少光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摘下他的身份牌。
牌子上刻着:姓名:孙文彬;籍贯:江苏扬州;年龄:十九。
十九岁,比他的儿子还小一岁。
李少光蹲在地上,突然开始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泪水终于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滴在染血的沙滩上。
远处传来欢呼声,主力部队终于完全控制了樱岛,正在向鹿儿岛市区推进。
晋昌看着战报,手在颤抖。
虽然拿下了樱岛,控制了鹿儿岛东侧,代价是惊人的。
阵亡两千四百余人,重伤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阵亡者中,包括七名校级军官,四十三名尉级军官。
儿子晋平波在指挥“飞鱼号”支援海滩时,被岸防炮击中舰桥,身负重伤,现在在医疗船上抢救,生死未卜。
“司令,鹿儿岛市区还有零星抵抗,但大局已定。”
赵刚报告,他眼镜碎了,脸上包着绷带。
“预计明天上午可以完全控制市区和港口。”
晋昌点点头,声音沙哑:“命令部队,今晚巩固阵地,不要冒进。
另外……统计阵亡者名单,尽快发回国内。”
“程司令那边怎么样?”晋昌询问。
“佯攻部队伤亡约八百人,但成功吸引了叛军主力,为我们创造了机会。”赵刚报告。
“另外,海军潜艇部队报告,在鹿儿岛港外击沉一艘疑似英国潜艇,无法确认身份。”
英国潜艇,晋昌握紧拳头,这笔账,迟早要算。
“司令,东京急电。”通信兵送来电报。
晋昌快速浏览,脸色更加阴沉。
电报是陈少峰从东京转来的:樱子夫人已经解围。
山口平八郎挟持大量平民撤退到东京西郊的山区,威胁如果进攻就杀死人质。
而且,叛军中发现了英国顾问的身影。
“山口这个老狐狸……”晋昌咬牙切齿。
“命令陈少峰,不要强攻,围困为主。
等我们解决了九州,主力北上,再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