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接到堂哥电话的时候,正在客厅看电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不上冷,但也绝没有热乎气:“林远,我爸走了。后天出殡,你们来一趟吧。”林远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里屋躺在床上养病的父亲。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我下不了床,你替我去一趟吧。”父亲和大伯的关系不好,家里人都知道。几十年前分家的时候闹过矛盾,之后就很少往来了。林远对老家的印象也就停留在小时候零星几次返乡的记忆里——灰扑扑的土墙,窄窄的巷子,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凸出地面,像一条趴着的脊椎。
他转了好几趟车才到村子。一路上先是绿皮火车,再是县际班车,最后搭了一辆顺路的三轮。村口一个老大爷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袋锅里一明一灭,像是快要睡着了。听说他找陈永年家,抬手指了指:“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搭了棚子的就是。”
林远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是老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一截一截灰褐色的土砖。远远看见大伯家门口搭着白布棚子,几个穿孝服的人进进出出。他正要加快脚步,路旁一棵大树下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黄毛乱糟糟地支棱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领口的线已经磨秃了,袖口有一小块颜色发深的渍迹,像是被什么反复蹭过却一直没有洗掉。他正探头探脑地往灵堂方向望。林远觉得眼熟,走近一看,认出来了——是堂弟陈建文,大伯的小儿子,家里人都叫他阿文。
上一次见阿文还是两年前。那年林远从南方回来探亲,给几个亲戚都带了点东西,给阿文的就是那件夹克,说是城里现在流行这个款式。阿文接过去的时候两手捏着肩线抖了一下才穿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领口,像在确认它合不合身。林远问他喜不喜欢,他低着头说:“喜欢。”之后每次见面阿文都穿着它,领口的线被磨得越来越秃,袖口的渍迹也越扩越大,像是他只有这一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可林远没想到,两年不见,他染了一头黄毛,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几天没合过眼。
“阿文?”林远叫了一声。阿文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先是慌乱,然后是警惕,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事。他后退了一步,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拔腿就要走。林远皱眉上前一步:“你爸的灵堂就在前面,你当儿子的不进去,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阿文被他拽住胳膊,猛地甩开,力气大得出奇,像是在甩一块烫手的东西:“用你管!”声音又哑又尖,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林远愣神的功夫,他已经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几步就拐进了巷子深处,那件灰蓝色的夹克下摆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掀起的旧帆布。
林远摇了摇头,继续朝大伯家走去。
院子里搭着白布棚子,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两边坐着几个守灵的亲戚。堂哥陈建国看见他,起身迎上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林远来了,路上辛苦。”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顺手递了根烟过来,烟是红塔山的,硬壳,拆了封口,已经捏瘪了两根。两人寒暄了几句,林远换上孝服,上了香,磕了头。陈建国拉他在院子角落的木凳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草垛上,背靠着墙,翘着腿。“我刚才在外面看见阿文了。”林远点着烟,随口说了一句。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没弹,自己落了一截在他裤腿上。他把烟灰拍了,没有抬头:“你看错了吧?这小子去年就跟一群混混跑出去打工了,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我们早当他死了。”旁边几个亲戚也纷纷插嘴,说阿文不争气,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连老爷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林远没有接话。他想起阿文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想起他脸上那种又怕又慌的表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守夜守到三更天,林远打了个盹,被一阵冷风吹醒。堂屋里的长明灯晃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又慢慢立起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路。他紧了紧衣服,起身到院子里透口气。月亮很亮,把地面照得一片青白,院角的石臼和一口倒扣的水缸都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院子西角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刚吸了一口,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林远眯着眼看过去,是阿文。他站在门槛外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着,正呆呆地看着灵堂的方向。他还是穿着那件夹克,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旧电线杆。林远没有再吼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阿文,进来给你爸磕个头吧。”阿文没有动。林远又喊了一声,他忽然转身就跑。
林远追了出去。阿文跑得不快,可每次林远快要抓住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像滑过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袖口的那块渍迹在他的手指间擦过,冰凉滑腻。林远铆足了劲扑上去,终于把他按倒在地——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扑在了一团没有重量的东西上,像按在一件被风吹鼓的空衣服里,又像按在一堆被抖松了的旧棉絮上,骨头和肌肉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撑着。阿文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喘着气,眼眶发红:“我就是想回来看我爸一眼……”林远正要骂他,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整条手臂青紫肿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过,皮肉翻卷着,淤血凝结成一块块暗色的硬痂,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透明的液体,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湿光。林远的手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轻了:“谁打的?”阿文没有回答。他的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又低又轻,像一根快断的线:“我爸……想把我那份留给我……我哥不让。他说那是他的。他打我,用铁锹打的,铁锹头是钝的,砸在后脑勺上,我还没来得及听见声音就已经躺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像一片薄得透光的雪,“我哥把我拖进后院菜窖里,拖的时候我还没断气,还睁着眼。我看见窖口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合上了。我喊不出来,身子不听使唤。我躺了三天才彻底走掉。那三天里我一直睁着眼,一直在想,要是有人能打开那扇门就好了。你救救我……我好疼。”
林远伸手去拉他,手掌穿过了一团凉气,什么也没有握住。阿文的身体开始变淡,先是边缘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纸边,然后是一缕一缕地散开,肩膀、锁骨、那件灰蓝色的夹克,由下往上,像一匹被风撕开的棉布,每一缕都带着极浅的轮廓,叠在一起又合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传过来了。风从巷口灌进来,那件夹克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布,被风吹得翻了一下,袖口的那块渍迹摊在月光底下,颜色发深,像半干的泪痕。然后它落在地上,领口朝上,像一张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嘴。
林远在空地上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弯腰捡起那件夹克,布料很凉,像是刚从没通暖气的屋子里拿出来的,领口的毛边还沾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他把夹克搭在胳膊上,没有回头,走回了大伯家。陈建国正在院子里和几个亲戚抽烟,看见他,笑着说:“跑哪去了?乡下野狗多,别乱走。”林远没有接他递来的烟,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一句:“后院那个菜窖,什么时候封的?”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手里的烟还夹着,烟灰在指间碎了一截,落在鞋面上,他没有低头去拍。“那菜窖早就不用好多年了。”他的声音稳,但喉结动了一下。旁边几个亲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林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几天后,警方在陈家后院的菜窖里挖出了阿文的尸体。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前,身上有多处陈旧外伤,致命伤在脑后。陈建国在审讯中承认,那天他喝了酒,阿文回来要父亲留给他的那份钱,两人起了争执,他顺手抄起墙角一把铁锹砸了下去。阿文倒下以后还在喘气,他没有叫救护车,把他拖进了菜窖。他以为阿文已经死了,但法医说,从伤口的凝血程度判断,阿文被埋下去的时候,至少还有将近两天的心跳。菜窖盖板合上之前,他可能还睁着眼,看见过最后一线光亮,然后光灭了,土腥味和湿气涌上来,夜很长,没有尽头。
葬礼结束后,林远回了城。那件夹克他叠好放进了柜子里,袖口的那块渍迹他始终没有去确认那是什么,也没有洗掉。每年换季的时候他打开柜子,都会看见它整整齐齐地搁在那里,颜色已经旧了,线头也松了,却还是保持着被人叠过之后的样子。他有时候会想起阿文的眼睛,空空的,看着很远的地方,像在等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后来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柜子。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想起那件叠好的夹克还在里面,像一封已经被读过的信,不再需要被翻开,但也不必被扔掉。夜很长,他没有再翻身,也没有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