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一巡,闲话家常完毕,陈大这才将怀中密封的书信取出,双手递到宋应星面前。
“先生,这是我家城主亲笔写给您的信。守孝三载已满,城主知晓先生书稿大成,特此修书一封,聊表思念,另有一事相请。”
宋应星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
三年书信往来,他早已认得林墨的笔迹,挺拔端正、落笔沉稳,无文人浮华之态,有实干笃行之风。
他拆开信纸,逐字逐句细细品读,眼底神色随文字流转,温和之余,多了几分动容。
信中没有半句居高临下的招揽,没有一丝威逼利诱的试探,通篇皆是挚友谈心的口吻。
开篇,林墨细数三年神交之谊,坦言自己早已将宋应星视作唯一的实学知己,感念他深耕百工、心系苍生的赤诚;随后直言自己在台湾开荒兴工、安置流民、推广新技的种种举措,坦诚海岛工坊虽初具规模,却依旧缺少深耕实学、梳理体系的大儒指点。
最关键的是,林墨精准拿捏了宋应星所有的顾虑与执念。
他绝口不提“弃官投奔”“入台效力”“依附海岛”等敏感说辞,字字句句,皆是同道切磋的赤诚。
信中明确邀约:恳请宋应星告假数月,跨海赴台,以游历考察、实地勘访为名,走访台湾的垦荒农田、冶铸工坊、纺织作坊、水利设施。
全程不涉及任何效忠依附,不要求辞官弃职,不逼迫背弃朝堂。
考察期间,宋应星依旧保留大明县学教谕的官职俸禄,依旧可以归乡侍奉老母、坚守家族名节。
赴台之行,只为亲眼观摩规模化农工生产,采集真实实测数据,补全《天工开物》缺失的工艺细节,让毕生心血着作不再局限于纸上推演。
信末,林墨更是再三承诺:来去自由,绝不强留;技艺切磋,不分朝野;若不愿亲往,往后依旧书信往来、互通所学,知己情谊,恒久不变。
短短一纸书信,将所有尖锐的矛盾全部避开,将所有宋应星忌惮的名节风险、朝堂非议、家族诟病,一一化解。
宋应星放下信纸,静坐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他太懂林墨的用心了。
以二人三年神交的默契,林墨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底线。
他知道自己重孝道、惜名节、忠于大明、心怀改良期许,若是直白招揽投奔,只会瞬间斩断多年知己情谊,让二人彻底形同陌路。
所以林墨步步为营、温柔布局,三年默默帮扶、三年坦诚交流、三年以诚相待,从不急躁、从不逼迫。
这次的邀约,更是高明至极。
不是叛明投寇,不是依附割据,只是文人游学、匠人访技、同道切磋。
于公,可完善传世巨着、精进百工实学;于私,可了结多年遗憾、亲眼见证规模化实业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宋应星依旧不敢轻易应允。
他心中清明,自己虽与林墨私交甚笃,可林墨终究是朝廷册封、却割据海外的总兵,游离在大明规制的边缘。
寻常书信往来、探讨技艺,是文人雅事、同道之交,无伤大雅。
可亲自跨海远行,远赴化外海岛,私访边镇割据之地,一旦被朝堂知晓、被乡绅非议,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把柄。
轻则罢官免职、污损名节,重则被扣上私通外镇、勾结海寇的罪名,连累宋家满门清誉。
更何况,老母年事已高,常年体弱多病,身边离不开人侍奉。
身为幼子,远游千里,便是不孝。
忠孝名节,两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陈大与刘朋静静端坐,不催促、不游说、不插话。
三年相处,他们早已摸清宋应星的性子。
这位大儒,温柔谦和却骨子里执拗,心怀苍生却恪守礼教,重情重义却底线分明。
硬劝只会适得其反,唯有以诚相待、静待人心。
良久,宋应星缓缓抬眸,神色温和却态度审慎,语气坦荡无伪,全然是老友谈心的姿态。
“陈大、刘朋,我与你家城主神交三载,知己情深,他的胸襟格局、济世之心,我素来敬佩。此番盛情邀约,我心中感念万分。”
开篇先承情谊,不辜负三年赤诚相待。
随即,他缓缓道出自己的难处,句句属实、字字恳切,没有半分敷衍推诿。
“只是我如今身有官职,职在县学,不敢擅自离岗、私越海疆。再者家母年迈,体弱多病,朝夕需人侍奉,为人子者,不敢远游。”
“跨海赴台,看似游学访技,实则事关名节规制、家族声望,牵连甚广,我实在不敢轻率决断。”
他没有直接拒绝林墨的情谊,只是如实诉说自己的桎梏。
陈大闻言,微微颔首,全然理解,没有半分不悦。
“先生的难处,我等明白,城主早已预料。城主再三叮嘱,绝不强求先生赴台,一切以先生家事、名节、本心为重。”
宋应星闻言,心头微松,愈发感念林墨的通透与尊重。
若是寻常枭雄,手握海岛基业、礼贤下士三载,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招揽人才,哪会如此体谅他人难处、顾及他人名节?
“不过,”
宋应星话锋一转,神色诚恳,主动维系这份知己情谊。
“我与城主相交在心,技艺切磋本就是你我初心。”
“烦请二位回禀林公:他日若有闽中可靠士子,可代为收录台湾农冶实况、工坊细则、垦荒数据,辗转送至我处。你我二人,依旧书信不断、往来论技,互通百工所学,共探济世之法。”
“至于跨海亲往之约,今日暂且搁置,待他日机缘成熟、家事安顿、无后顾之忧,我再另行斟酌。”
这番答复,进退有度、情理兼备。
既守住了自己的名节底线、忠孝本心,没有贸然踏出海疆一步,也没有辜负林墨三年的赤诚相待,稳稳留住了双方的知己情谊,敲定了长期远程交流的默契。
陈大与刘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城主的预判,分毫不差。
换做旁人,三年无偿帮扶、以诚相待,被如此婉拒,难免心生不满。
可林墨深知宋应星的为人,这位大儒从不是冷漠寡情、恃才傲物之人,他的拒绝,从来不是不屑、不愿,而是不敢、不能、不得已。
他心里早已动念,只是世俗枷锁、名节桎梏、孝道牵绊,让他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