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了多少折子了?非要咬着老夫不放!”
幕僚许先生站在旁边,拿起圣旨看了看,眉头紧锁。
“大人,这次是内阁正式下的申斥,比不得以前留中不发。温大人刚入阁,正想立威,咱们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怕是说不过去。”
“动作?什么动作?”熊文灿没好气地说。
“真把台湾商船全赶出去?市舶司的关税少一半,府库立刻就空。广西那边土司刚闹完事,赈灾、练兵哪样不要钱?”
“再说了,真把林墨得罪死了,人家把货全转去福建、转去南洋,咱们吃亏不吃亏?”
许先生叹了口气:“属下知道大人难处。可抗旨也不行啊。真让邹维琏再抓住把柄,接着弹劾,温大人那边也不好交代。丢了官,什么都没了。”
熊文灿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心里反复权衡。
一边是朝廷的旨意,一边是白花花的关税银子;一边是官位前程,一边是地方实惠。哪边都舍不得丢,哪边都得罪不起。
踱了七八圈,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有了。”
“大人有法子了?”
“简单。”熊文灿捻着山羊胡,一脸老谋深算。
“咱们来个明紧暗松,表面上,下令市舶司严查海禁,扣两艘台湾的小商船做做样子,关税临时加两成。对外就说,奉旨严查台货,绝不姑息。”
“暗地里,你派人去趟台湾,给林墨送封信。就说朝廷压力太大,不得不做样子给他看,加的两成关税,等风头过了,咱们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给他。”
“商船该来还来,货该卖还卖,就是走的时候隐蔽点,别大张旗鼓。查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真查没了。”
许先生眼睛一亮。
“大人高明!既应付了朝廷,又不得罪林墨,关税也损失不了多少!”
“那是。”熊文灿得意地笑了笑。
“当官嘛,哪能一根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才是长久之道。林墨是个聪明人,肯定能懂咱们的难处。他也不想丢了广东这条航线,肯定愿意配合。”
“那……扣哪两艘船?”许先生问。
“真扣了人家的货,会不会闹僵?”
“挑两艘装普通蔗糖的小船,扣个十天半个月,做做样子。货别动,到时候原封不动还给人家,就说是‘查验无误,准予放行’。
再跟船主说清楚,是官府演戏,让他们别往外乱说。”熊文灿盘算得门儿清。
“关税加两成,也只明面上加。私底下,咱们给台湾的大商号返点,走账外的钱,别落了书面把柄。”
“大人考虑周全,属下佩服。”许先生躬身道。
“我这就去安排人送信,再嘱咐市舶司那边,拿捏好分寸。”
“去吧。”熊文灿摆摆手,又叮嘱道。
“信写得客气点,把难处说透,别让林墨觉得咱们故意针对他。就说‘暂时委屈,日后补偿’,让他放心,广东这条线,永远给他留着。”
“属下明白。”
许先生退下去后,熊文灿重新拿起圣旨,嗤笑了一声。
温体仁想拿他立威,邹维琏想踩着他上位,都没那么容易。
两广是他的地盘,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京城的人指手画脚。
可他没高兴多久,三天后,一封从京城同乡那里来的密信,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密信上说:内阁有人提议,福建郑芝龙水师战力强,熟悉海务,可调其部分舰船协防广东海疆,协助熊文灿清缴台寇、整肃海禁。
“混账!”熊文灿一拍桌子,茶杯都震翻了。
“调郑芝龙来广东?他们是怎么想的!”
许先生刚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大人,怎么了?”
“你自己看!”熊文灿把密信扔过去。
许先生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要卸磨杀驴啊!明着是协防海疆,实则是用郑芝龙制衡您,也制衡台湾。”
“郑芝龙是什么人?狼子野心!他要是来了广东,还能走吗?到时候两广的海权,不就成他郑家的了?”
“可不是嘛!”熊文灿气得胸口起伏。
“温体仁这是一箭双雕!既用郑芝龙打压林墨,又用郑芝龙牵制老夫。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越想越急。
真让郑芝龙来广东,他这个两广总督就成了摆设。
郑家水师往珠江口一停,进出口的货都得过他的手,关税、贸易权全得落到郑家手里。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来。
“许先生,你说,这事有几分可能成?”熊文灿压下火气问。
许先生沉吟道:“现在还只是提议,没定下来。一来郑芝龙未必愿意离开福建老巢,二来朝廷也得顾忌他势力太大。”
“但万一真定了,对咱们、对台湾,都不是好事。台湾的南北航线都会被郑家卡死,咱们广东也会被郑家渗透。”
熊文灿点点头,眼神闪烁。
“不行,得想办法把这事搅黄了。你马上给京里的同乡写信,让他们帮忙活动活动,就说‘郑芝龙拥兵自重,入粤恐尾大不掉’,让朝臣们多反对。”
“另外……”他顿了顿,“也给林墨透个风声。”
“给林墨说?”许先生愣了,“告诉他这个干什么?”
“傻话。”熊文灿白了他一眼。
“郑芝龙要是来广东,最难受的是谁?是林墨!”
“南北航线一堵,台湾货进不来出不去,比咱们还急。”
“让他知道了,他自然会想办法对付郑芝龙。咱们在明,他在暗,一起把这事搅黄了,对大家都好。”
“再说了,让他知道点压力,以后跟咱们通商,也会更依仗咱们,价钱上也好商量。”
许先生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