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力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岛上的炮台与营寨。
暮色里,岸防炮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正在加固工事的民夫们扛着土石来回奔走,喊着号子,声音粗粝却有力。
他心里的那点茫然,也跟着慢慢散去了。
荣力夫的语气慢慢坚定起来。
“朝廷靠不住,咱们还有城主,还有安民府。咱们守好这两座岛,就等于守住了渤海的门。等城主派来援兵,咱们就更稳了。”
“天塌不下来。”
话是说给从江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
可再难,也得守下去。
没过几天,朝鲜的求援使者从北京返程,路过长山岛,特意登岛来拜见荣力夫。
使者姓金,是朝鲜礼曹的参议。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上面还沾着尘土和盐渍,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连日赶路、心力交瘁。
见到荣力夫,他先躬身行了个大礼,身子都有些踉跄,旁边的随从连忙扶住他。
“荣将军,叨扰了。”金使者声音沙哑,眼圈通红。
“小国遭难,不得已前来叨扰将军。”
荣力夫连忙扶住他,请他坐下,让人端来热茶和点心。
“金大人不必多礼,先喝口茶缓一缓。北京那边,到底是什么说法?”
金使者捧着热茶,喝了两口,才苦笑一声,语气里全是绝望。
“没用的……将军,朝廷根本管不了我们。”
“我到了北京,递了奏折,等了整整五天才有人接见。内阁的大人说,现在中原流寇猖獗,宣大边防吃紧,朝廷兵力、粮饷全都紧张,实在抽不出兵来支援朝鲜。”
“让我们……让我们自己先设法拖延,等内陆平定了,再从长计议。”
“现在内阁是谁主事?”荣力夫问。
“温体仁温大人,还有吴宗达吴大人,六月刚升任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了。”
金使者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温大人他们心思全放在平寇和北边防务上,说海疆偏远,都是癣疥之疾,不值得投入重兵。”
“有人私下跟我说,现在朝堂上党争厉害,温大人刚入阁,正忙着巩固权势、清理异己,哪有心思管我们朝鲜的死活,更别说海上几座孤岛了。”
荣力夫心里一沉。
温体仁这个人,他早有耳闻,最擅长揣摩圣意、玩弄权术。
他刚入阁,肯定要抓那些能让皇帝看到的“实政”——平寇、守边、赈灾,这些都是能立刻见政绩的。
至于海外藩属、海岛势力,远在天边,皇帝看不到,自然就排不上号。
“那福建邹巡抚上奏,说台湾林墨势力坐大,请求朝廷派兵围剿的事,朝廷怎么议的?”荣力夫又问。
金使者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没听说有什么朝议。想来是被压下来了吧。”
“现在朝堂上天天吵的都是赈灾、剿贼、防边,谁有空管海外的海盗啊。”
“再说了,就算想剿,哪来的兵、哪来的船?总不能让温大人凭空变出来吧。”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荣力夫,双手都微微发抖。
“荣将军,现在小国能指望的,就只有您了。您麾下火器犀利、战船坚固,能不能……能不能再帮帮我们?”
“只要能逼退金兵,小国愿意岁岁纳贡,绝无二心!”
荣力夫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却很坚定。
“金大人,实不相瞒,我们也难。后金正在鸭绿江建造船场、练水师,目标就是我们这些海岛。我们自身都在加紧备战,兵力也有限。”
“能做的,我们已经做了——袭扰粮道、打击渡口,能拖一天是一天。但上岸守城、跟八旗野战,我们真做不到。我们这点人上去,等于羊入虎口,起不了作用,还白白丢了海岛。”
金使者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也知道,这要求太强人所难了。
人家几千人守着两座岛,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上岸去挡八旗铁骑。
坐了一会儿,金使者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站在船舷边,对着长山岛,对着荣力夫,深深鞠了一躬。
船慢慢驶远,最后变成海面上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荣力夫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很久。
江陪在旁边,也没说话。
明朝靠不住,朝鲜自身难保,后金越来越强。
大明朝已经在内忧外患里耗尽了力气,彻底丧失了对海疆的掌控力。
“荣兄弟,”从江先开了口,声音很沉。
“朝廷是彻底指望不上了。接下来怎么办,你拿主意,弟兄们都听你的。”
荣力夫转过身,看向岛上的营寨、炮台,还有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和民夫。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汗水闪着光,却没人偷懒。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满了胸腔,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股子决绝。
“写一封急信送往台湾,把内陆的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明朝无力支援,后金水师进展迅速,请城主尽快增派战船、火炮和火枪兵。”
“是!”
从江朗声应下,转身大步去传令了。
荣力夫依旧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漫天红霞把海面染成了血红色,像极了即将到来的战火。
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内陆的烽火、黄河的洪水、朝堂的党争,一点点抽干了大明的力气,也把所有海上的汉人势力,推到了独自面对后金的风口浪尖。
退缩是不可能的。
身后是两座岛的百姓,是几万条人命,是辽东汉人最后的海上据点。
就算没有援军,就算孤悬海外,也得守下去。
荣力夫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浪涛依旧,海风不止。
长山岛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渤海的入口。
不管明朝顾不顾得上,不管后金有多强,这颗钉子,都不能拔。
夜色慢慢笼罩了海面,岛上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夜里的火种。
微弱,却顽强。
就像这座岛,就像这群人。
哪怕孤立无援,哪怕风雨欲来,也会死死守在这里,等着风暴降临,也等着远方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