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藻榭眸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苟寒剑身上,心底骤然翻起一股无名怒火。
往日里对方还顾及几分师兄弟情面,纵然有心觊觎诛魔主理人的位子,也从未如今日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张扬。
自打迷雾深渊围杀墨鸣一事折戟之后,他在各路势力心中的威信愈发淡薄,大有被苟寒剑取而代之的意味。
若非他姑姑花云雨在宗门身居长老高位,靠着这层根基替他稳住局面,怕是此刻殿中这些势力首领,早已不会再给他半分颜面。
他拨动白金玄木珠串的指尖力道悄然加重几分,眸底一抹幽绿流光转瞬即逝,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平静,并未将怒意显露半分。
苟寒剑方才那番话看似谦卑,给足了他颜面,实则句句暗藏锋芒,明着是请教,实则是逼他表态。
这规矩是他苟寒剑立的,与他这位首脑没有半分干系。
他若是全盘否定,便是当众打压刁难对方,落得个容不下异见、私心作祟的话柄,传到其余势力耳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信只会再跌一层;
可若是一口应允,便等于默许苟寒剑借李三立威,更凸显自己无能。
任由此人一步步攫取权柄,往后这诛魔主理人的位置,便真的要易主。
如今苟寒剑背靠齐先生,如日中天,就连贾世祖都有意与他疏远,逐步朝着对方靠拢。
他不过是觊觎贾世祖的贴身影卫甄蝶影的美色,绝不是对方站队理由。
苟寒剑背地里定然与贾世祖狼狈为奸,暗中许下了不少好处,才说动逆命会的贾世祖倒向他这边。
花藻榭捻珠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念头飞速盘旋。
他清楚,单凭一句劝诫,根本拆不散二人私下的盟约。
眼下不能硬碰硬,只能先把生杀裁决的权限分化出去,断了苟寒剑独掌赏罚的势头。
花藻榭沉默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苟师弟深得齐先生真传,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此番布局还多亏了你从中周旋,拉拢各方兄弟势力,当为首功。
你说的没错,以往我等多次失利,确因各怀鬼胎、人心涣散。
立下铁律本该势在必行……”
话音顿了顿,他抬眸望向殿内分坐两侧的一众首领,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厚的规劝之意。
“师弟,你劳苦功高,连续数日未曾歇息。
今晚不如养精蓄锐,将赏罚规矩交由我等处置如何?
我们数家联手,凡事讲究一个共商,生杀大事,岂能由一人独断?”
他目光缓缓扫过野鬼统领、徐堂主与贾世祖,再落回苟寒剑身上,笑意不变,内里却藏着不容轻易驳回的力道:
“待啸月峡谷一事尘埃落定,有功,众人一同论赏;
有过,你我几人一同定夺。
这般处置,才不负咱们多方结盟的初衷。”
话音刚落,满堂陷入一片死寂,多数人悄然抬眸望向眉峰微蹙的苟寒剑。
花藻榭这招釜底抽薪,不可不畏高明
一番话先捧后收,先是把功劳尽数归于苟寒剑,堵死了他控诉自己刻意打压的由头。
转头便将独断赏罚的权柄生生拆分,看似公允,实则直接抽走了苟寒剑借李三立威的抓手。
苟寒剑脸上那抹痞笑慢慢敛了下去,眼底寒光一闪。
他自然听得出其中门道,花藻榭这是借着 “共商” 二字,把他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主动权,又抢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话,负在身后的手掌缓缓攥紧,灵息在经脉里暗暗流转。
片刻之后,他又咧嘴一笑,那股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调子再次响起:
“花师兄这话,说得在理。”
他转眸扫过静坐左右的甄律貌等一众玄天圣宗弟子,这群人皆是花藻榭的左膀右臂,断然无人会替他说话。
旋即,目光落在贾世祖身上,悄然递过去一个意味难明的眼色,这才慢悠悠开口:
“这几日来回折腾,属实熬得够呛。
既然师兄觉着这事得大伙一块儿拿主意,那我没二话,全都听师兄安排。
只不过……”
他脸上笑意陡然敛去,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虑,语气也沉了几分。
“啸月狼族那边,怕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他们想怎么干,咱们根本管不着。
我就是个劳碌的命,干脆也不歇着了,这就去妖族那边打探打探口风,可别叫这帮狼崽子坏了咱们的大事。”
灵灯摇曳,将苟寒剑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哪听不明白苟寒剑的心思,嘴上是主动揽下苦差,实则借着这个由头抽身离开大殿,躲开自己占优的局面,跑去啸月狼族那边另寻筹码。
他指尖捻着白金玄木珠串,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缓缓颔首:
“师弟思虑周全,有你前去周旋自然最好。
啸月狼族性子桀骜,你前去交涉,以稳住盟约为先,切莫轻易与他们起冲突,误了峡谷伏杀的大局。”
“师兄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苟寒剑微微一拱手,语气谦和,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
“妖族可是咱们这趟杀局里的奇兵,我再糊涂,也不能跟他们闹掰了。
再说那头老狼君盯着呢,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造次。
师兄可把我想得能耐太大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朝着殿门走去。
路过贾世祖身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息,眼角飞快斜掠过去,那一眼暗藏暗示,转瞬便收回。
贾世祖握着满天星核桃的手微微一顿,咯吱的轻响戛然而止,头垂得更低,仿佛不曾察觉。
厚重殿门被苟寒剑抬手推开,殿外晚风裹挟着洞天内淡淡的骚臭气卷进来,吹得殿内明黄灵灯一阵剧烈晃动,光影纷乱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