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雅间内,李莲花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茶水温润,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显然是方多病特意准备的。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转向坐在方多病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苏晓慵。
“苏姑娘,”李莲花开口,语气如同闲话家常,“听说令义兄,关河梦关公子,此番也应邀前来参加婚礼,不知他是否已经到了?”
苏晓慵没想到李莲花会突然问起她义兄,愣了一下,连忙答道:“是,我义兄确实接到了天机山庄的请柬。按路程算,这几天应该已经到了镇上,或许就住在别的客栈,或者已经上山了也说不定。”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反问,“李大哥找我义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若是不急,我可以代为转达。”
李莲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无妨,并非什么急事,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可能已经上山,那便改日再叙不迟。”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接着问道:“对了,苏姑娘出身名门,见多识广,不知对姑娘家们喜欢的东西,比如首饰、衣料、胭脂水粉或是精巧玩意儿,可有什么见解?”
苏晓慵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又是一愣,不明白李莲花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谨慎地回答道:“我……平日里也算有些了解。不知李大哥这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李莲花笑容不变,语气诚恳:“苏姑娘不必紧张。是我们来得匆忙,路上也没顾得上精心挑选贺礼。何堂主嫁幼妹,是喜事,我们既来道贺,总不好空手。
在下想劳烦苏姑娘,以你的眼光,代为在镇上采买一些合宜的、姑娘家会喜欢的新婚礼品,不拘是首饰、绸缎还是其他雅致之物,价值适中、寓意吉祥即可。不知苏姑娘可愿帮这个忙?”
原来是为这事!苏晓慵悬着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甚至涌上一丝欣喜。采买东西,总比泡在水里强百倍!而且这还是为天机山庄准备贺礼,既能帮忙,又能顺便逛逛这繁华的镇子,简直是美差!
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爽快地应道:“当然愿意!李大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镇上最好的几家铺子看看,定挑几样既体面又合心意的!”
说罢,她立刻起身,生怕李莲花反悔似的,朝几人福了福身,“那……我先去了?去去就回!”
得到李莲花颔首示意,苏晓慵脚步轻快地出了雅间,下楼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雀跃。
笛飞声一直冷眼旁观,见李莲花三言两语就把苏晓慵支了出去,目的明确,毫不拖泥带水。他抬起眼皮,看向李莲花,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在他看来,李莲花特意支开苏晓慵,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或做的事,不欲让她知晓。
李莲花却并未立刻解释,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你懂的”意味。然后,他转过头,对方多病招了招手,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小宝,”李莲花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桌边三人能听清,“我记得你们天机山庄,不仅机关术独步天下,府中供养的绣娘,手艺也是顶尖的,尤其擅长仿制古样、祥云等纹饰,对吧?”
方多病虽然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问起绣娘,但还是骄傲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山庄的云锦阁,里面的绣娘都是精挑细选、各有绝活的,宫里有时候想要特别的花样,还会特意来请呢!师父,您是想做衣服?”
“聪明。”李莲花赞了一句,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郑重的托付之意,“有件事要托你去办。在你家绣坊里找几位手艺顶好的绣娘,用上佳的料子,给凌尘裁几身新衣裳。”他轻轻一叹,语气里透着温和的无奈,“他总穿那一身,我瞧得都有些倦了。”
方多病眼睛一亮,立刻拍胸脯:“没问题!师父您说,要什么样式?什么颜色?我这就去吩咐,保证用最快的速度做好!”
李莲花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毋躁,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那是他凭记忆所绘:一幅是依照穆凌尘成年身形绘制的玄色长衫样式,另一幅则是少年模样的杏色罗裙图样。
李莲花手指落在那玄色长衫的图样上:“男子的常服,便按这尺寸裁五套。颜色不必拘于纯黑,可择些沉稳中见清致的——黛蓝、竹青、檀褐、鸦青皆宜。料子需挺括有骨,却也不能失了舒帖。”
言罢,他指尖轻移,点向一旁的杏色罗裙图样:“至于衣裙,照此身量,可多做十套,样式不妨多变些。”他看向方多病,眼底含笑,“颜色定要鲜亮明媚:鹅黄、浅粉、水绿、天青、藕荷、绯红……凡是那些沉闷的深暗之色,一概不要。形制上交领、对襟、齐胸皆可,绣纹须精致却勿堆砌。料子务必柔软亲肤,最好是垂顺透气的丝绸或云锦,穿着走动时,方有流光拂波之态。”
方多病听得目瞪口呆,掰着手指一项项数:“十套罗裙……再加五套长衫?”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师父,您置办这么多衣裳,难不成是要开成衣铺子?”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而且……师娘真的还会愿意穿这些裙子吗?”
说着,他眼前已经浮现出穆凌尘见到这堆五颜六色、格外鲜亮的衣裙时的模样——那张清冷的脸怕是瞬间就能凝出霜来,眼神一扫,周遭空气都要结冰。方多病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摇了摇头,这画面可实在不敢细琢磨。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混合着心虚、期待和恶趣味的复杂神色。他凑到方多病耳边,用气音道:“小声点!这事千万……千万不能让穆凌尘知道!不然,咱们几个……” 他表情严肃,“都没好日子过了。”
方 多 病 立刻捂住嘴,惊恐地点头,表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李莲花这才继续解释,声音里带着点干坏事的得意:“我这不是……怕他万一气不过,一把火把衣服给烧了吗?多做几件,各式各样,颜色鲜亮,他就算烧,总得一件一件的烧吧?说不定哪件就能哄他穿上一回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一直沉默旁听的笛飞声此刻终于冷冷开口,语气平淡却直截了当:“想死别拖着我俩给你垫背。若让穆凌尘知道,恐怕不止是烧几件衣裳那么简单。”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笛飞声这话像一瓢冷水,泼得他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道:“本也没想让你知道……这不是寻不着由头支开你么。”
笛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