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比陈明远想象的更黑。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种被高墙切割、被威压镇压的黑。月光被重重殿宇挡在外面,只有在空旷处才能见到一片惨白,像死人脸上的布。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陈明远伏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身旁的林翠翠呼吸均匀,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历练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内应应该在西华门附近接应我们。”上官婉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图,“但刚才的巡逻密度比我们预判的高出三倍。这不正常。”
张雨莲靠在假山石上,手心里全是汗:“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不会。”上官婉儿斩钉截铁,“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提高了警戒级别。”陈明远接过话头,脑海里飞速运转,“也就是说,乾隆可能已经知道有人要闯宫。”
林翠翠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太过沉重。那个在御书房里与她谈诗论画的帝王,那个为她写下“此情无计可消除”的男人,此刻就睡在乾清宫的某个角落,或许正梦见她。
“翠翠。”陈明远轻声叫她。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没事。继续按原计划走。我知道一条从御花园通往养心殿的暗道,是当年……当年他告诉我的。”
她没说出“他”是谁,但所有人都懂。
那条暗道入口藏在御花园东北角的太湖石群中。林翠翠摸黑找到一块表面刻着莲花纹的石头,用力向左旋转半圈,地面上的青砖悄无声息地凹陷下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我先下。”张雨莲抢先一步,“我的身手最适合探路。”
没人反对。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身体轻盈地滑入黑暗。片刻后,下方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安全。
其余人鱼贯而入。陈明远是最后一个,他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御花园,那些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蹲伏着,注视着。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会发生超出计划的事情。
暗道里逼仄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上官婉儿点燃了一根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墙壁上有人用炭笔画的标记——那是林翠翠当年留下的。
“左转。”林翠翠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再走三十步,有个岔路,走右边。”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陈明远能听到前面张雨莲的呼吸声,能闻到林翠翠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能看到上官婉儿握在手中的罗盘——她在用磁场定位法确认方位,以防林翠翠的记忆出现偏差。
“停。”上官婉儿突然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贴墙站定。前方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而且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暗道的秘密被发现了。”林翠翠的脸色在火光中苍白如纸。
上官婉儿迅速熄灭火折子。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陈明远能感觉到林翠翠的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开始说话。
“……和大人交代了,今晚不管是人是鬼,只要出现在这条暗道里的,一律拿下。”
“可我听说,这里面有脏东西。当年那个被赐死的大应,就是埋在这附近的。”
“怕什么?和大人说了,活人赏银千两,死人……赏银五百两。”
两人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陈明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和珅的人。他们不仅知道暗道,而且提前埋伏了。这意味着什么?和珅已经和乾隆达成了某种默契?还是说,和珅打算抢先一步拿到信物,然后以“护宝有功”的名义向皇帝邀功?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好兆头。
脚步声已经到了十步之外。张雨莲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她在黑暗中向陈明远投来询问的目光——要不要动手?
陈明远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
但林翠翠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腕,向前迈出一步。
“是我。”她的声音在隧道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两个侍卫显然被吓了一跳,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们和大人要等的人。”林翠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带我去见他。”
“翠翠!”陈明远低声喝道,但林翠翠没有回头。
侍卫举着火把凑近,火光映照出林翠翠的脸。那张曾经出现在乾隆御案画像上的脸,那张让整个紫禁城都曾为之侧目的脸。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你……你是……”
“我说了,带我去见和珅。”林翠翠向前逼近一步,“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侍卫中的一个反应快些,他咽了口唾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翠翠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黑暗中的人说:“陈明远,你带她们继续往前。信物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暗格里,机关在墙上的《雪江归棹图》后面。我会拖住和珅。”
“你不能一个人去。”陈明远已经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你知道和珅是什么人。”
“我知道。”林翠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所以我才去。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上官婉儿也走了过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翠翠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塞进陈明远手里:“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带回去。上面有我想说却一直没说的话。”
火折子重新点燃的瞬间,陈明远看清了那块帕子——是当年林翠翠穿越时带在身上的那方,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绣着一枝梅花,旁边用丝线绣着两行小字。
他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林翠翠已经转身跟着侍卫消失在暗道深处。
隧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是在牺牲自己。”张雨莲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上官婉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罗盘上跳动的指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她说得对,我们得抓紧时间。和珅既然知道了暗道,说明他掌握的情报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拿到信物,就再也没机会了。”
“可翠翠她——”
“陈明远。”上官婉儿打断他,“林翠翠选择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犹豫的。走。”
陈明远握紧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他知道上官婉儿说得对,但理智和情感从来不是一回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行动上。
“走。”
三人加快脚步,按照林翠翠之前指点的路线,在岔路口向右转。隧道开始向上倾斜,墙壁上的水渍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糯米浆混合石灰涂抹的墙面——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了宫殿的地基。
前方出现了一道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张雨莲掏出两根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铜锁应声而开。她推开门,外面是一间狭小的耳房,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瓷器架和画卷轴。从布局判断,这是养心殿东暖阁的储藏室。
上官婉儿推开耳房的木门,外面的房间更大一些,透过雕花木窗,可以看到月光洒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霜。墙上果然挂着一幅画——《雪江归棹图》。
陈明远走到画前,手指摸索着画轴后面的墙壁。触感不平,有暗格。他用力按下去,墙壁上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檀木匣子。
“拿到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上官婉儿接过木匣,小心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古玉,玉质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星象图。但她的脸色立刻变了:“不对。”
“什么不对?”张雨莲凑过来。
“这不是完整的那块。”上官婉儿将古玉翻转过来,背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这只是信物的一部分。完整的第三件信物,应该由两块拼合而成。另一块——”
“另一块在乾隆手中。”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门被推开,烛光亮起。
和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块与木匣中一模一样的古玉。他的身后站着四名带刀侍卫,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和大人果然消息灵通。”上官婉儿将木匣合上,挡在陈明远身前。
和珅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不寒而栗:“上官姑娘过奖。本官不过是尽忠职守,替皇上看护这宫中宝物罢了。倒是几位,深夜潜入大内,不知意欲何为?”
“我们只是来取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陈明远说。
“属于你们?”和珅挑眉,“这紫禁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什么时候轮到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说‘属于’二字了?”
他走进房间,侍卫们立刻将三人围住。和珅在陈明远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陈公子,本官劝你一句,交出那块古玉,本官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你们那位林姑娘的性命,可就不好说了。”
陈明远的瞳孔骤缩:“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和珅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请她去喝杯茶。不过,如果本官半个时辰内没有回去,那杯茶里会不会多出点什么,就不敢保证了。”
上官婉儿的手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但陈明远按住了她的手。
“你想要什么?”陈明远问。
“聪明。”和珅满意地点点头,“本官想要的很简单——你们手里的那块古玉,加上你们三个人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永远不要再出现在紫禁城。永远不要试图接近皇上。还有……”他看向上官婉儿,眼神变得复杂,“永远不要再让林翠翠出现在皇上面前。”
陈明远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怕乾隆见到林翠翠之后,会改变对你的恩宠?”
和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在这座城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本官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知道什么该让皇上看到,什么不该。”
“可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那你们今晚就走不出这座宫城。”和珅的笑容消失了,“本官可以保证,你们会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方式,消失在紫禁城的历史里。”
僵局。沉默。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陈明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计算每一种可能性的概率,但每一种都被和珅提前堵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在和珅耳边低语了几句。和珅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皇……皇上驾临养心殿,此刻已经进了乾清门,正在往这边来。”
和珅猛地回头看向陈明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那杀意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恐惧。
乾隆为什么会突然在深夜来养心殿?是有人告密?还是皇帝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和珅精心布置的棋局,已经被更高段位的棋手掀翻了棋盘。
“收队。”和珅咬牙下令。
“和大人,那他们——”
“我说收队!”和珅厉声打断侍卫,然后看向陈明远,一字一句地说,“今晚的事,没完。你们最好祈祷,皇上不是来找你们的。”
他转身要走,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和大人。”
和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翠翠在哪里?”
沉默了几秒,和珅说:“在慈宁宫偏殿。她没有受伤。这是本官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他带着侍卫匆匆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和越来越近的銮驾声响。
“我们得马上走。”张雨莲说,“乾隆来了就来不及了。”
但陈明远没有动。他盯着手中的木匣,又看向和珅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不。我们不走。”
“你疯了?”上官婉儿难得失态。
“和珅走的时候,你们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了吗?”陈明远说,“那不是恨意,是恐惧。他怕的不是乾隆发现我们,而是乾隆发现他私自行动。这说明什么?”
上官婉儿瞬间明白了:“说明和珅今晚的行动,乾隆并不知情。”
“对。”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我们现在走了,和珅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然后把一切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到那个时候,我们不仅拿不到完整的信物,还会成为整个大清的钦犯。”
“那你的意思是……”
“赌一把。”陈明远将木匣打开,取出那块古玉握在手中,“赌乾隆见到我们之后,会做出和珅意料之外的选择。”
外面的銮驾声越来越近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盘巨大的棋局。而他们每个人,都只是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只是不知道,执棋的人是谁。
又或者,他们自己,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陈明远握紧了手中的古玉,掌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