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扬州运河码头。
雾气从水面升腾而起,将整片江岸笼罩成一片朦胧的灰色世界。陈明远站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盐运司衙门。
“明远,你确定这法子能行?”林翠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陈明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罗盘——那是从和珅府邸密室里得来的关键之物,罗盘底部的铭文指向四个字:紫微中天。
“和珅以为我们会直接潜入皇宫抢信物,所以他必定将重兵布在京城九门。”陈明远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但他忘了一件事——乾隆若是真要将信物藏起来,绝不会放在人人都猜得到的地方。”
上官婉儿从船舱中走出,手中摊开一张泛黄的舆图。那是她用三日时间,从扬州藏书阁中翻找到的永乐年间紫禁城营造图纸。
“明远说得对。”上官婉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你们看这里——紫禁城太庙正殿的地基之下,有一处密室,建造图纸上标注为‘天枢室’。永乐帝曾命钦天监在此埋下镇宫之宝,此后历代帝王只在月圆之夜入内祭祀。”
张雨莲凑上前来,眉头微蹙:“可我们现在在扬州,离京城千里之遥,怎么进去?”
陈明远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所以我们要让和珅以为,我们在扬州。”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上面是他模仿和珅笔迹写下的密令——命令江南织造局连夜赶制一批特殊贡品,标明要在月圆之前送入京城太庙。
“这是上官根据历史档案推演出的和珅密令格式,连他的私人印章都仿得一模一样。”陈明远将信笺递给林翠翠,“翠翠,你在后宫待过,应该知道太庙祭祀的流程。”
林翠翠接过信笺,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乾隆三十年那个月圆之夜,皇帝在太庙祭祀后独自站在城楼上的背影——那夜的月光,与今夜何其相似。
“太庙祭祀,必须有钦天监择定的吉时,礼部拟定祭文,内务府准备祭器。”林翠翠深吸一口气,“但天枢室只有皇帝一人能进入,连太监都不得跟随。”
上官婉儿点头:“所以我们不需要进天枢室——我们只需要让信物自己出来。”
卯时三刻,扬州织造局门前突然热闹起来。
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快马而至,为首之人手持金牌,高声宣读密令:“奉和中堂大人令,江南织造局即刻赶制金丝盘龙帐一顶,北斗七星纹祭袍七件,三日内完工,由本卫亲自押送进京!”
织造局总办吓得连滚带爬地出来接令,却被那锦衣卫指挥使一把揪住衣领:“和中堂说了,这批祭器是要赶在月圆之前送入太庙的,若误了时辰,你全家脑袋搬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扬州城。不到半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和珅要在太庙举行一场秘密祭祀,连皇帝都不知晓。
茶楼酒肆里,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和大人是要为皇太后祈福,这才悄悄准备。”
也有人嗤之以鼻:“祈福?我看是那和珅又想搞什么名堂,这些年他往宫里送的‘祥瑞’还少吗?”
没人注意到,就在织造局隔壁的客栈二楼,陈明远正透过窗棂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
“消息传出去了。”上官婉儿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但我总觉得太顺利了——和珅在扬州也有眼线,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散播谣言。”
陈明远摇头:“我要的就是他知道。”
他转身走到桌前,摊开另一张舆图——这次是紫禁城的详细布防图,上面标注着红蓝两色箭头。
“和珅知道我们在散布谣言,必定会派人来扬州查探。等他发现所谓的锦衣卫是我们假扮的,就会以为我们的目标是江南的什么东西。”陈明远的手指指向舆图上的京城,“那时候,他反而会放松京城的戒备,因为在他看来,我们还在千里之外。”
张雨莲突然插话:“可是明远哥,我们怎么在三天内从扬州赶到京城?就算骑最快的马,也得七天。”
陈明远和林翠翠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雨莲,你忘了。”林翠翠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帘布,露出下面一幅运河漕运图,“这个季节,漕运总督衙门有专供朝廷急报的‘飞舟’,顺风顺水的话,从扬州到通州只需两天一夜。”
上官婉儿补充道:“而且飞舟走的是运河水道,沿途驿站都是朝廷的人,和珅的眼线反而不会去查——因为没人会想到,有人敢用朝廷的急报系统去偷朝廷的东西。”
张雨莲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我们怎么弄到飞舟?那东西可是漕运总督的命根子,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陈明远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上面刻着“御前行走”四个字——那是上次在圆明园时,乾隆随手赏赐的,他一直留着没用。
“不是寻常人,是御前侍卫。”陈明远将令牌在手中转了转,“乾隆的御前侍卫要调用飞舟传送急报,漕运总督敢拦吗?”
林翠翠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明远,你疯了?用御前侍卫的身份,万一被查出来,那是欺君之罪!”
陈明远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翠翠,我们本来就是偷信物,欺不欺君有什么区别?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总觉得,乾隆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夜幕降临,扬州城渐渐安静下来。
陈明远一行人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漕运官兵服,悄悄来到运河码头最深处的一处水闸。那里停泊着三艘狭长的快船,船身漆黑,甲板上没有旗帜,只在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
“就是那艘。”上官婉儿指着中间那艘船,“船身最短,吃水最浅,但帆具最新——那是专门跑急报的。”
四人刚靠近水闸,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喝:“站住!漕运重地,闲人免进!”
一个身穿七品武官服的中年人从闸房里走出来,手中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在陈明远脸上。
陈明远不慌不忙地亮出令牌:“御前行走陈明远,奉圣谕调用飞舟,传送急报。”
武官接过令牌仔细端详,又看了看陈明远的脸,突然脸色一变:“你……你是上次在圆明园……”
陈明远心中一紧——这人见过他?
武官却突然单膝跪地:“小的漕运千总李德茂,参见陈大人!上次在圆明园,小的有幸远远见过大人一面,当时万岁爷还赏了大人一件黄马褂。”
陈明远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起来吧。事情紧急,我要连夜进京,你准备一下。”
李德茂连忙起身,却又犹豫道:“大人,这飞舟需得漕运总督的手谕才能调用,您这……”
“圣谕还不够?”陈明远声音一沉,“要不要我现在写封信,你亲自去圆明园问问万岁爷?”
“不敢不敢!”李德茂吓得连连摆手,“小的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片刻之后,飞舟解开缆绳,顺流而下。陈明远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
林翠翠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件披风:“夜里风大,披上吧。”
陈明远接过披风,突然问:“翠翠,你说乾隆要是真的知道我们的身份,他会怎么做?”
林翠翠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可能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因为……”林翠翠咬着嘴唇,“因为他在等。等我们帮他找到信物。”
陈明远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林翠翠。月光下,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明远,你还记得我说过乾隆三十年那个月圆之夜吗?”林翠翠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在太庙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朕这一生,最想要的不是江山,而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他没有说。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时空穿越。他想知道,那些史书上记载的‘祥瑞’‘天象’,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他想知道——”
林翠翠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船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上官婉儿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前面有船!”
陈明远冲到船头,只见运河前方出现三艘快船,呈品字形排列,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站满了手持刀枪的官兵。
为首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穿一品文官补服的中年人——正是和珅。
“陈明远,好一招声东击西。”和珅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可惜,本官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你这点小把戏,还瞒不过我。”
陈明远心中大骇——和珅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你以为本官会乖乖待在京城等你们来?本官早就料到你会用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三天前就秘密南下,一直在这里等你。”
他挥了挥手,三艘船缓缓逼近:“陈明远,交出罗盘和舆图,本官可以饶你们不死。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陈明远身后响起,上官婉儿缓缓走到船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决绝。
和珅看到上官婉儿,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上官姑娘。”和珅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又见面了。”
上官婉儿冷冷地看着他:“和大人,上次在圆明园,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夜你若放我们过去,人情两清。”
和珅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上官姑娘,你以为本官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本官效忠的是万岁爷,要的是天下太平。你们这些来自异世之人,扰乱天象,篡改史书,本官岂能容你们?”
“篡改史书?”上官婉儿冷笑,“和大人,你可知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如何写你?乾隆朝第一贪官,富可敌国,最终被嘉庆皇帝抄家赐死。你这一生汲汲营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和珅脸色骤变,手紧紧握住船舷:“你说什么?”
“我说你——”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富不过三代,权不过三朝。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百年之后都会成为后人的笑柄!”
“住口!”和珅暴喝一声,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陈明远突然开口:“和大人,婉儿说的是百年之后的事,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一个更近的——三年之后,乾隆皇帝会禅位给嘉庆,你的好日子,只剩下三年了。”
和珅浑身一震,脸色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林翠翠突然从船舱里冲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发黄的绢帛:“和大人,这是我从扬州藏书阁找到的——乾隆三十三年,两淮盐引案的内幕。当年你暗中操控盐价,导致江南百姓民不聊生,这件事如果让乾隆知道……”
和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绢帛,声音变得沙哑:“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别忘了,我是从宫里出来的。”林翠翠冷冷道,“后宫里的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收集把柄。”
三艘船越来越近,刀光在月光下闪烁。陈明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张雨莲也悄悄拉开了弓箭。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和珅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苦笑,带着无奈,带着自嘲,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让开航道,让他们过去。”
身边的副将大惊:“大人!这可是万岁爷交代的……”
“本官说让开!”和珅厉声道,“出了事,本官担着!”
三艘船缓缓让开一条水道。陈明远的飞舟从中间穿过时,和珅突然叫住了上官婉儿。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上官婉儿能听见,“你方才说的那些……百年之后的事……是真的吗?”
上官婉儿回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是真的。”上官婉儿说,“但有一件事史书上不会写——和珅虽然贪,但他对乾隆的忠诚,也是真的。”
和珅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扔了过来。
“拿着。到了京城,拿着这块玉佩去东华门找一个叫赵德柱的侍卫,他会帮你们。”
飞舟渐行渐远,上官婉儿握着那块玉佩,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林翠翠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他为什么帮我们?”
上官婉儿看着玉佩上刻着的一个“婉”字,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他这辈子,永远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月色如水,飞舟顺流而下,消失在运河的尽头。
而岸上,和珅独自站在船头,看着远去的白帆,喃喃自语:“三年……只有三年了……”
他突然转身,对副将说:“传令下去,封锁今夜的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另外——”
他顿了顿:“准备笔墨,本官要写一份奏折,参奏漕运总督玩忽职守,私自调用飞舟。”
副将愣住了:“大人,这不是您……”
和珅冷冷一笑:“本官说过,出了事,本官担着。但本官没说,不借此事扳倒几个政敌。”
月光下,这个乾隆朝最聪明的贪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那是算计,是野心,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情愫。
飞舟在夜色中疾行,两岸的灯火渐渐稀少。
陈明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水面,突然说:“和珅在撒谎。”
上官婉儿抬起头:“什么?”
“他说他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的——不可能。如果他真的知道我们的计划,就不会只带三艘船,更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过去。”
陈明远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凝重:“他在这里,是为了别的事。我们只是碰巧撞上了。”
“那他会是什么事?”张雨莲问。
陈明远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罗盘,月光照在罗盘上,指针突然疯狂地旋转起来。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抬起头,看向北方,“京城那边,一定出事了。”
罗盘的指针突然停下,直直地指向——紫微星的方向。
而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太庙,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独自站在大殿之中,手中握着一块刻满星象的古玉,低声自语:
“终于来了……朕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月光透过殿门照进来,照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竟是和年轻时的陈明远,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