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月圆之约》
乾隆五十四年,七月十四。
京城前门大街,酉时三刻。
夕阳将整条街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铜红色,仿佛有人在天地间泼了一锅滚烫的铁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却盖不住街角茶寮里一个说书先生拍下的醒木声。
“列位看官,话说那和珅和中堂,昨日在养心殿上,又献了一方‘瑞兽石’——那石头生得奇,形如麒麟,鳞甲分明,据说是直隶河间府乡民掘井时挖出来的,一出土便紫气冲天,把县太爷的乌纱帽都震歪了……”
茶客们哄笑,说书先生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溅得老远。
而在茶寮对面、广和楼二层最里面的雅间里,四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桌上一张摊开的绢帛。
那绢帛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烧得焦黄,像是被人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因水渍而漫漶不清。但即便如此,那些残存的字迹仍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声变得清晰可闻。
张雨莲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封信……是从和珅府里流出来的?”
“是。”林翠翠坐在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隐在帘子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将绢帛往中间推了推,“更准确地说,是有人从和中堂书房暗格里偷出来,辗转了三手,最后通过宫里的太监递到了我手上。”
“你什么时候在宫里有线人了?”陈明远皱眉,目光从绢帛上移开,看向林翠翠。
林翠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她在古代养成的习惯,每当她需要斟酌措辞时,总会这样。三秒钟后,她缓缓说:“不是线人。是……故人。”
“故人?”上官婉儿一直沉默,此刻忽然抬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林姐姐,你所说的故人,该不会是指……”
“乾隆。”林翠翠吐出这两个字时,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一瞬。
陈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盯着林翠翠看了足足五秒钟,才说:“皇上给你递密信?”
“不。”林翠翠摇头,从袖中又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扳指,搁在桌上。那扳指通体碧绿,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十”字——那是乾隆的私印,旁人仿不得。“这封信不是皇上写的,但他知道有人会把它送到我手上。这枚扳指是随信附来的,算是……信物。”
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穿越时间最短,但这一年多在古代摸爬滚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写代码的现代女孩了。她太清楚一枚刻着御印的玉扳指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天子的默许,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授意。
“皇上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上官婉儿将绢帛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这封信里提到的‘第三件信物’,藏在紫禁城太庙的‘天穹藻井’之中。而开启藻井的机关,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的月光投射角度有关——这种机关设计,绝非寻常工匠能为之。”
“是钦天监的人设计的。”陈明远忽然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写着《万法归宗·天象卷》几个字,字迹是他自己的——这是他在古代利用闲暇时间,从各处搜集整理的笔记。“过去三个月,我一直在研究紫禁城的建筑布局。太庙的天穹藻井,是乾隆二十五年重修的,当时主持工程的正是钦天监监正。而钦天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女人,“是清朝唯一一个系统记录‘天象异变’的机构。换句话说,他们知道天上会不定期出现‘异常天象’——也就是我们穿越时产生的时空涟漪。”
上官婉儿的眼睛亮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所以,乾隆很可能早就知道穿越的存在。他不是在最近才发现这个秘密,而是……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不止知道。”林翠翠的声音忽然有些涩。她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在寻找某个遥远的答案,“他在观察,在记录,在……等待。等待我们出现,等待我们完成某些事,然后……”
“然后?”张雨莲追问。
林翠翠回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悲凉的东西:“然后看看我们最终会选择什么。”
雅间里安静了。
窗外,说书先生又拍下一记醒木,声如裂帛:“……和大人献石,龙颜大悦,当场赐了黄马褂!列位,这已是和大人今年第三次受此恩宠了,满朝文武,谁人能及——”
陈明远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广和楼对面,正阳门大街的尽头,一顶八抬大轿正缓缓经过。轿帘是明黄色的,四周有侍卫骑马扈从,排场极大。轿中坐着的人虽看不清面目,但那顶轿子的规制、扈从的数量,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轿中人的身份——
和珅。
“说曹操,曹操到。”陈明远低声说。
三个女人同时起身,凑到窗边。四双眼睛隔着帘子的缝隙,注视着那顶轿子从前门大街经过,朝着西边的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上官婉儿目测了一下轿子的走向,“是回府?”
“不。”林翠翠摇头,她对京城街巷的熟悉程度远超其他三人,“那个方向是去西四牌楼。和珅今晚不在府里,他要出城。”
“出城做什么?”张雨莲问。
林翠翠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嘉庆通宝”四个字。
三个现代人看到这枚铜钱,同时一怔。
嘉庆。
那是乾隆的儿子,是下一个皇帝。而这枚铜钱,是未来的钱币,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这是和珅书房的暗格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的东西。”林翠翠说,“偷信的人说,和珅每天晚上都要把这枚铜钱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很久。他不让任何人碰它,连他最信任的管家都不行。”
陈明远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说:“这是一枚样钱,不是流通的。铸造工艺比现在的铜钱精细得多——这是户部造币总厂的试铸样钱。而户部……”他抬起头,“是和珅管的。”
“他在给自己造未来的钱?”张雨莲不敢相信。
“不是造。”上官婉儿摇头,语气笃定,“他是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未来朝代的钱币,然后以此为样本,在研究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研究‘未来’本身。”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明远将铜钱还给林翠翠,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盯着那张绢帛。他的目光在那行“第三件信物藏于太庙天穹藻井”的字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林翠翠迟疑了一下:“我查过笔迹,不是和珅的,也不是乾隆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工匠的手笔。”
“工匠?”陈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是他思考时标志性的动作,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运算,“什么样的工匠,能接触到太庙的机关设计?什么样的工匠,能把信从和珅书房的暗格里偷出来?又是什么样的工匠,能让乾隆亲自用玉扳指来做信物?”
他的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三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问题的表层,露出下面更复杂的纹理。
上官婉儿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封信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陈明远停下叩击的手指,目光变得锐利,“是一股势力。一股能在和珅和乾隆之间游走的势力。这股势力既不为和珅效力,也不完全听命于乾隆——他们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张雨莲问。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张绢帛,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月圆之夜,太庙相见。独来。”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行字。三个女人也没有。
而现在,这四个字像一团火,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独来。”林翠翠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什么意思?只让一个人去?”
“陷阱。”张雨莲脱口而出。
“也可能是考验。”上官婉儿说。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七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大了,明晚就是月圆之夜。
“不管是什么,”他说,“我们都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第三件信物是最后一把钥匙。没有它,我们回不去。而对方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用这个做诱饵,逼我们现身。”
“那……”张雨莲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怎么办?”
陈明远看向林翠翠。
林翠翠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计算。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水:“信上说的机关原理,我推演过了。如果天穹藻井真的是靠月光投射角度来开启的,那么每个月圆之夜只有一刻钟的时间窗口——大约现代时间的十五分钟。错过这十五分钟,就要再等一个月。”
“所以明天晚上是第一个机会?”张雨莲问。
“也是最后一个。”上官婉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按照和珅的办事效率,他最多三天就能破解信上的秘密。如果他在我们之前拿到信物……”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和珅抢先一步拿到第三件信物,那么四年的努力、四次穿越、所有的挣扎和付出,都将付诸东流。他们会被困在这个时代,再也回不去。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那张绢帛,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看着三个女人,目光一一从她们脸上掠过——林翠翠的沉静、上官婉儿的冷静、张雨莲的坚定——每个人眼中的神情都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相同的。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明天,”陈明远说,“我们进宫。”
同一时刻,正阳门大街尽头。
和珅的轿子在路口停下。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和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目间有一种精明的儒雅。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色,对轿旁的管家刘全低声说了句话。
刘全凑近,听清了主子的吩咐后,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和珅放下轿帘,轿子继续前行。
在轿子经过一家笔墨铺子时,和珅忽然说:“停。”
轿夫们稳稳地停下轿子。和珅掀帘出来,整了整衣冠,独自走进铺子。铺子老板显然认识他,慌忙迎上来,却被和珅一个眼神止住。
“二楼可有客人?”和珅问。
“回大人,没有。今儿个一整天都没有。”
“好。任何人来,就说我不在。”
和珅独自上了二楼。这间铺子是他暗中置办的产业之一,表面上是卖笔墨纸砚的,实际上是他在京城各处的落脚点之一。二楼有一间密室,只有他和刘全知道。
他推开密室的暗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和珅知道,这个人比任何教书先生都要危险。
“东西送到了?”和珅关上门,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送到了。”那人没有转身,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林翠翠已经拿到了。”
“她信了?”
“信了一半。”那人顿了顿,“她身边那个姓陈的,很聪明。他看出了信不是您写的,也不是皇上写的。”
和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中却有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陈明远……我查过他的底,查不到。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去年突然在江南出现,带着三个女人,做生意的手法闻所未闻——什么‘期货’、‘股权’、‘品牌溢价’……这些词,我翻遍了古今典籍都找不到出处。”
“所以您相信他们是……”
“穿越时空?”和珅接过话头,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了。那次在圆明园的‘西洋水法’前,林翠翠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她说那东西的原理叫‘帕斯卡定律’。帕斯卡是谁?我查了三个月,最后在来华的传教士那里打听到,那是一个泰西国的学者,活在……一百多年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一个人,怎么能知道一百多年后的人提出的理论?”
青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那是一种看透了太多秘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清明。
“和大人,”青衫人说,“您要我送这封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七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我送你一样东西。”和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扔给青衫人。
青衫人接住,低头一看——
嘉庆通宝。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青衫人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干涩,“这是未来的钱。您从哪里得到的?”
“五年前,有人在山东曲阜的孔庙地下挖出了一个石匣。石匣里装着三样东西:这枚铜钱、一卷记载了未来一百年大事的残书,还有一块玉。”和珅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块玉,就是林翠翠她们要找的第三件信物。”
青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信物已经在您手上了?”
“不。”和珅摇头,“石匣被挖出来的时候,惊动了当地官府。曲阜县令是个老实人,连夜把石匣送进了京,呈到了御前。三样东西,皇上留下了一样——那块玉。另外两样,赏给了我。”
“所以第三件信物,在乾隆手里。”
“对。在太庙的天穹藻井里。皇上亲自放的,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和珅转过身,看着青衫人,“但你送出去的那封信里,写明了位置——那封信,是你伪造的?”
青衫人沉默了很久。
“不。”他终于说,“那封信是真的。是当年参与设计天穹藻井的一个老工匠,在临终前写下的。他写了一式两份,一份留给了后人,一份……被钦天监收走了。”
“你拿到了老工匠后人手里的那份?”
“是。”青衫人的声音更低了,“但信上写的位置,不一定准确。因为那个老工匠在写完信之后就疯了——他觉得自己的设计冒犯了天威,遭了天谴。一个疯子留下的遗言,可信度有多少?”
和珅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可信度有多少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林翠翠她们信了。”
“您到底想做什么?”青衫人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困惑。
和珅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夜空中那轮已经近乎圆满的月亮。
“我想看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当一个人面临着回到原本世界的最后机会时,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谁?”
“林翠翠。”和珅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温度,“或者说,她们四个。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们放弃回家的路。”
青衫人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林翠翠的传闻——一个从宫闱中走出来的女人,拒绝了皇帝的恩宠,拒绝了荣华富贵,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四处奔波,只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这样的人,会为了什么而留下?
和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不必想了。明天月圆之夜,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坚冰之下涌动的水流,“那个叫上官婉儿的女人……你替我传句话。”
“什么话?”
和珅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衫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告诉她,和某人在太庙等她。如果她想要信物,就自己来拿。”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青衫人独自站在密室中,手里攥着那枚嘉庆通宝,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冷冷的光洒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七月十四。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广和楼雅间里,灯已经点上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紫禁城地图——这是林翠翠花了整整三个月,一点一点回忆、核对、补充出来的。每一道宫墙、每一扇门、每一条甬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那是巡逻的岗哨;有些地方用蓝笔画了叉,那是死路或者陷阱。
“太庙在这里。”林翠翠的手指在地图最南端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紫禁城的东南角。从东华门进去最近,但东华门的守卫最严——因为那是运送‘梓宫’的通道,平时不开,只有大丧时才启用。”
“所以我们不能走东华门。”陈明远说。
“不能。”林翠翠摇头,“我们走西华门,绕武英殿,穿过内金水桥,从太庙的北面进入。这条路最长,但最安全——因为西华门那边是内务府和造办处的区域,夜里虽然有人巡逻,但都是些老弱兵丁,换岗的时间也有规律。”
“换岗的时间是多久?”上官婉儿问。
“每两刻钟换一次。也就是说,我们有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窗口,通过西华门到武英殿这一段。”林翠翠抬头看了她一眼,“但这是平时。明天是月圆之夜,又逢中元节前夕,宫里会加派人手。”
“中元节?”张雨莲愣了一下。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就是明天。”林翠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宫里会做法事,太庙也要祭祀。那天晚上,太庙周围会有人值守——比平时多三倍。”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张雨莲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她想起了自己上一次进宫的经历——那是在卷六,她为了救御医之子周全安,孤身闯入太医院,差点被侍卫抓住。那种被追捕的感觉,那种在宫墙之间拼命奔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后背发凉。
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太医院的几个侍卫,而是整个紫禁城的守卫系统。
“我有一个办法。”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人同时看向她。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那是一张精细的星图,上面标注着月亮在七月十五夜间的运行轨迹,精确到了每一个时辰。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根据钦天监历法和现代天文学知识,推演出了明天晚上月亮在紫禁城上空的运行轨迹。”她说,手指在星图上划过,“太庙的天穹藻井,如果真的是靠月光投射来开启的,那么开启的时间窗口一定是在月亮运行到特定角度的时候。我算过了,那个时间窗口是——戌时三刻到戌时四刻之间。”
“也就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到八点?”陈明远换算了一下。
“对。”上官婉儿点头,“在那个时间窗口内,月光会以特定的角度穿过太庙大殿的天窗,投射到藻井上。而藻井上的机关,只有在接收到这个角度的月光时,才会被激活。”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到达太庙,开启藻井,拿到信物。”林翠翠说。
“是。”上官婉儿顿了顿,“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藻井开启后,会触发一个机关——我推测,很可能是某种声响或者光亮。也就是说,拿到信物的那一刻,整个太庙周围的人都知道了。”
陈明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所以我们不仅要进去,还要在被人发现之前出来。”他说,“而且拿到信物之后,还要带着它穿过整个紫禁城逃出来。”
“对。”上官婉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紧张,也是兴奋。
张雨莲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那个……和珅明天会去吗?”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张雨莲的脸微微红了,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是说,如果他也知道了信物在太庙,那他明天晚上会不会也……”
“会。”林翠翠说,语气笃定,“他一定会去。”
“为什么?”
林翠翠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根本看不出来。但林翠翠看出来了。
“因为和珅不是去拿信物的。”上官婉儿替林翠翠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事,“他是去看人的。”
“看谁?”张雨莲追问。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七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夜渐深。
四个人在广和楼用过晚饭后,各自回到住处。为了行动方便,他们在前门大街附近租了一间小院,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勉强够住。
陈明远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睡不着?”林翠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明远没有回头:“在想事情。”
林翠翠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月亮。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那是他们之间一贯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你在想明天的计划有没有漏洞?”林翠翠问。
“不。”陈明远摇头,“我在想一个人。”
“谁?”
“写信的那个人。”
林翠翠侧过头看他。月光洒在陈明远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在全神贯注思考时的样子。
“你怀疑那个人不是和珅的人?”林翠翠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陈明远转过身,看着她,“和珅不会用这种方式。他要的是信物,不是考验。如果信物真的在太庙,他会派自己的亲信去拿,而不是通过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把我们引过去。”
“那写信的人……”
“有两种可能。”陈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是乾隆。他想通过这封信,把我们引到太庙,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翠翠懂了。
“然后一网打尽?”她替他说完。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也有可能。”
“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是第三方势力。一股我们还没有接触到的势力。”陈明远的眼神变得深邃,“你还记得那枚嘉庆通宝吗?那种未来的钱币,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和珅的书房里。要么是和珅自己通过某种渠道得到的,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故意?”
“对。为了让我们注意到和珅和‘未来’之间的联系。”陈明远顿了顿,“换句话说,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我们是棋子。和珅是棋子。甚至连乾隆,也可能是棋子。”
林翠翠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明远。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明天。”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月光本身。
“怕。”他说,声音很低,“但怕也得去。”
林翠翠也笑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月亮升得更高了,银色的光洒在院中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早点休息。”陈明远终于说,“明天会很漫长。”
“嗯。”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翠翠。”
“嗯?”
“如果明天……”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明天出了什么意外,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陈明远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站在月光里,肩线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先保护好自己。”他说,“信物可以再找,机会可以再等。但你只有一次。”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林翠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月亮在她的头顶静静地亮着,圆满得近乎不真实。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二十个时辰。
而在这场棋局的终盘里,每一个人都在走向自己的命运——有人走向真相,有人走向抉择,有人走向一个准备了二十年的谜底。
乾隆五十四年的这个七月,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