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月下密道
月圆前夜,营地东北角的值房内,一盏油灯将三个女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明远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盯着上官婉儿手中的那块怀表——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信物之一,银质表壳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确定少了一块?”上官婉儿的语气平静,但握着怀表的手指微微发白。
陈明远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一共三件。这块怀表,一把瑞士军刀,还有……一个指南针。指南针在我被抬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不见了,应该是混战中从背包侧袋里滑出去的。”
林翠翠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却忘了递过去。她的眉头拧成一团:“你昏迷了三天,我们谁都没注意你的背包。东西是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里,根本无从查起。”
“有从查起。”张雨莲从角落的书案前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张手绘的战场地形图,“我下午去找过你们的交战地点。那地方在猎场北边的桦树林里,离营地大约八里地。刺客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但地面上还能看出痕迹。我沿着你们撤退的路线往回找,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被血浸透的布片,布片中央缝着一个皮质的小环,正是指南针套上用来固定在背包带上的搭扣。
“在一条溪沟边找到的。那里发生过激烈搏斗,灌木丛被压倒了一大片。指南针套是被利刃割断的,说明有人刻意取走了它。”
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将那块怀表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也就是说,刺客不仅知道陈明远身上有古怪的东西,还专门搜了身。这不是普通刺客——他们有人认识这些东西。”
陈明远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他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蒙面刺客伸手扯断了他背包的侧袋,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看来,那个刺客不是随机抢夺财物,而是有明确的目标。
“会不会是和珅?”林翠翠压低声音,“他一直对你们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路上问过陈明远好几次关于那个喷雾的事。”
“和珅只是好奇,不至于派人行刺皇上。”上官婉儿摇头,“而且如果他拿到了指南针,以他的性格,早就拿来向我炫耀了,不会按兵不动。”
“那会是谁?”张雨莲站起身,走到榻前,“这东西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顺藤摸瓜查下去,我们所有人的身份都保不住。”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房间。
陈明远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指南针丢不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那个指南针不是普通的指南针,”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坐直身体,“它的外壳是铜镀铬的,我为了防止在野外丢失,在背面刻了一行字——‘2019年北京户外用品展’。如果落到清朝人手里,他们看不懂;但如果落到认识这行字的人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个女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认识这行字的人,意味着跟陈明远来自同一个地方。
而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四个,不该再有任何人认识这行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官婉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刺客背后的人,可能跟我们一样——”
“我不敢确定。”陈明远打断了她,“但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指南针,在任何人解开它的秘密之前。”
林翠翠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找。”
“你一个人不行。”张雨莲已经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一把猎刀,“我和你一起。”
“都别冲动。”上官婉儿抬手拦住她们,目光转向窗外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明天是月圆之夜,营地要举行祭月大典,乾隆会亲自出席,届时大部分侍卫都会被调去主帐周边。猎场北面的警戒会松懈——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陈明远看着她们,喉结滚动了一下:“太危险了。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刺客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既然拿到了指南针,一定会在原地布置眼线,等我们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不去原地找。”上官婉儿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今天下午问过负责清理战场的侍卫,他们说在桦树林里发现了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地道入口,像是以前围场守军用的秘密通道。指南针如果被刺客带走,很可能通过那条地道转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有个计划。”
子时三刻,营地北面的哨卡刚刚换过岗。
两个守夜的士兵裹着棉袄靠在木栅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秋夜的寒风从草甸上刮过来,冻得他们直缩脖子。
“这鬼天气,皇上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来打猎。”
“小声点,上头说了,前两天出了那么大的事,现在谁都要把嘴闭紧了。你没看白天来了那么多京里的侍卫?听说连和大人都被训斥了。”
“嘘——有人来了。”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营地方向走来,步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什么人!”士兵举起长枪。
“是我。”林翠翠裹着一件狐裘斗篷,露出半张脸,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我是随驾的宫女,奉令去北边猎场取一样东西。这是腰牌。”
士兵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林翠翠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在月光下更显出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两个士兵都有些发愣。
“这么晚了,姑娘一个人去猎场?路上可不太平,前两天才闹过刺客。”
“所以我带了这个。”林翠翠从斗篷下亮出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是御赐之物,“这是皇上赏的,够不够防身?”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连忙让开路:“姑娘请便,路上小心。”
林翠翠点点头,快步穿过哨卡,消失在月光下的草甸里。
她走出去大约一里地,确定身后没有跟踪的人,才放慢脚步,拐进一片白桦林。林子深处,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已经等在那里。
“过了。”上官婉儿简短地说。
“哨卡换防间隔是一炷香,”张雨莲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路线图,“我们最多有两个时辰。从这儿到桦树林,快走要三刻钟,回来同样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半个时辰搜索地道。”
“够了。”林翠翠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紧身劲装,“地道入口在哪个位置?”
上官婉儿展开一张手绘地图——这是她从营地管事那里“借”来的老围场地图,据说还是康熙年间留下的。地图上标注着几条秘密通道,其中一条就从刺客伏击点附近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北面二十里外的一个山谷。
“入口在这片灌木丛后面,”上官婉儿指着地图上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但里面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这些通道修于康熙二十年,已经四十多年没用过了,可能坍塌,也可能有野兽。”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张雨莲将猎刀别在腰间,又从背上取下一捆绳索递给林翠翠,“你打头阵,我殿后。上官在外面接应。”
“为什么是我打头阵?”林翠翠挑眉。
“因为你轻功最好,万一里面有问题,你退得最快。”张雨莲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你胆子最大。”
林翠翠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危险:“说对了。”
三人不再废话,借着月光穿过草甸,向桦树林方向疾行。张雨莲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草甸上的风声很大,足以掩盖她们的脚步声,但也足以掩盖别人的。
到了桦树林边缘,三人伏低身子,观察了片刻。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前两天交战留下的痕迹还在——断枝、踩倒的灌木、地面上依稀可辨的血迹。
上官婉儿按照地图指引,带着她们穿过树林,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土坡前停下。她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石砌拱门,拱门内黑洞洞的,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林翠翠点燃一根火折子,往里照了照。地道不高,勉强能直起身子,墙壁是用石块垒的,地面铺着石板,虽然潮湿但还算平整。地道深处传来呜呜的风声,说明另一端是通的。
“我先进去,你们每隔三十步留一个人,保持能看到火折子的光。”林翠翠说完,弯腰钻了进去。
张雨莲紧随其后,上官婉儿最后进入,手里握着一把从御医那里“借”来的防身匕首。
地道里的空气冷得刺骨,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时不时有老鼠窜过。林翠翠走得很快,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地面和墙壁,看有没有指南针的踪迹。
走了大约两百步,地道出现了第一个分叉口。
林翠翠停下来等后面两人跟上。张雨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上官婉儿提前抄录的地图信息:“往左,通向山谷;往右,通向一处废弃的哨所。刺客如果要转移东西,应该往左,那边出去就是大路。”
“那就左。”林翠翠拐进了左边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林翠翠注意到,地面的石板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有人走过这里。”她低声说。
张雨莲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皱:“而且是最近的事。小心点,可能地道里还有别人。”
三人继续前进,速度放慢了许多。林翠翠将短刀抽出刀鞘,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地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火折子的光开始变得微弱。
就在林翠翠考虑要不要退出去换条路的时候,地道突然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个陶罐和一个木箱。
林翠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进石室。她先检查了石室的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才示意后面两人进来。
张雨莲走到石桌前,打开木箱。箱子里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层黑色的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脸色一变:“火药。”
“什么?”上官婉儿快步走过来,“地道里藏火药?”
“而且是上好的火药,不是民间私造的土货。”张雨莲将手指上的粉末抖掉,“这是兵部军器监的货,我在随军药材清单上看到过火药的配给记录,纯度对得上。”
林翠翠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室角落的一堆杂物上。那堆杂物里有破碎的箭矢、断掉的刀柄、几块沾血的布条,还有——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从那堆杂物里捡起一个东西。
铜镀铬的外壳,玻璃镜面上有一道裂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找到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张雨莲和上官婉儿立刻围过来。林翠翠将指南针翻到背面,借着火光,那行字清晰可见——“2019年北京户外用品展”。
“就是它。”张雨莲长舒一口气。
上官婉儿却没有放松,她接过指南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目光落在玻璃镜面上的那道裂纹上:“这不是混战中被划伤的,是被人故意砸的。有人想打开它,看看里面是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脊背都升起一股凉意。
“此地不宜久留。”林翠翠将指南针收入怀中,“快走。”
她们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地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地道里格外清晰——是刀鞘碰石壁的声音。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林翠翠迅速吹灭火折子,石室陷入一片漆黑。三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手按在各自的兵器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
“……大人说了,东西必须找到,活要见物,死要见尸……”
“那个受伤的汉人官员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大人看了之后脸色都变了,说一定要查清楚他的来历……”
“别废话,快找。天亮之前必须回去复命。”
林翠翠在黑暗中握紧了刀柄。
那些人说的“受伤的汉人官员”,就是陈明远。
而他们口中的“大人”,就是指南针背后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从通道口透进来了。
上官婉儿凑到林翠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石室没有别的出口,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
林翠翠咬了咬牙,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突然,她看到了石室顶部——那里有一个通风口,大约两尺见方,被一块木板盖着。
“雨莲,”她用气声说,“搭人梯。”
张雨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蹲下身,双手交叉,林翠翠一脚踩上去,张雨莲猛地站起,将她托到了空中。林翠翠单手推开木板,翻身爬上了通风口,然后伸出手,先将上官婉儿拉上来,再拉张雨莲。
三人刚刚钻进通风口,地道里的火把光就照进了石室。
林翠翠趴在通风口边缘,往下看去。
三个黑衣男人走进石室,手里举着火把。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腰间挎着一把弯刀,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
“搜。”
三个人立刻在石室里翻找起来。疤痕脸走到那堆杂物前,用脚踢了踢,发现指南针不见了,脸色骤变。
“有人来过。”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石板还是湿的,脚印是新的。她们没走远。”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石室,最后落在了顶部的通风口上。
四目相对。
林翠翠看到了他眼中寒光一闪。
“跑!”她不再掩饰,对身后的两人大喊。
三人手脚并用地在通风道里爬行。通风道狭窄逼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粗糙得刮得手肘生疼。身后传来石室里急促的脚步声和疤痕脸的怒吼——
“她们在上面!追!”
通风道不知通向哪里,林翠翠只能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石头被撬动的声音——那三个人也爬上了通风道。
“前面有光!”上官婉儿在身后喊道。
林翠翠加快了速度,通风道越来越窄,她的肩膀被石壁卡住,挣扎了几下才挤过去。终于,她看到了出口——一个被灌木半遮半掩的洞口,月光从外面透进来。
她猛地钻出洞口,顾不上手臂和脸上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回身将上官婉儿和张雨莲拉了出来。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桦树林边缘的一处山坡上,离地道入口已经有一里多远。身后的通风口里传出追赶的动静。
“分开跑。”林翠翠当机立断,“回营地集合。谁被追上就大声喊,引巡夜的侍卫过来。”
张雨莲摇头:“不行,分开更危险。他们对这片地形比我们熟。”
“那就一起跑。”上官婉儿指向营地所在的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五里,跑得回去。”
三人不再犹豫,顺着山坡往下冲。身后的灌木丛里,三个黑衣人已经钻了出来,火把的光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站住!”
林翠翠充耳不闻,拼命奔跑。她感觉到怀里的指南针硌着胸口,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跑在最前面的疤痕脸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落在最后的张雨莲。林翠翠突然停步转身,抽出短刀,对着疤痕脸的面门虚晃一刀。疤痕脸本能地侧身躲避,林翠翠趁机一脚踢向他膝盖,他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身形,反手一刀砍来。
刀刃相碰,迸出火星。
林翠翠的力气不如他,被震得虎口发麻。疤痕脸第二刀又到,她勉强格挡,短刀几乎脱手。
“走!”张雨莲折返回来,从侧面一刀刺向疤痕脸的肋部。疤痕脸不得不回防,林翠翠趁势退开。
“别管我,一起走!”林翠翠拉起张雨莲就跑。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追了上来,五个人在月光下的草甸上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
营地就在前方,哨卡的火光已经隐约可见。
“有刺客——!”上官婉儿拼尽全力大喊。
哨卡方向的士兵听到了喊声,警报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疤痕脸脸色一变,猛地停住脚步。他狠狠看了林翠翠的背影一眼,低声对同伴说:“撤。”
三个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林翠翠三人冲到哨卡前时,十几个侍卫已经举着火把迎了出来。
“怎么回事?”
“有刺客……追我们……”林翠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汗水和血痕混杂的痕迹。
侍卫统领面色大变,立刻派人去追,同时护送三人回营。
一路上,林翠翠的手始终按在怀中那个失而复得的指南针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三个黑衣人背后的人,此刻也许就在营地的某个角落,正看着她们狼狈归来的样子。
而那个人,一定比她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也要可怕得多。
月色如水,照着四个人即将面对的,更大的风暴。